永泰元年的第一次大朝会,设在先帝驾崩后的第四十九天。
幼帝赵恒穿着量身裁制的新龙袍,坐在龙椅上,脚还是够不着地,但在脚踏上加了个垫子,总算不晃了。沈棠站在文臣班列首位,苏羽站在她旁边,苏璟年穿着铠甲站在武臣班列——他从北境赶回来奔丧就没回去,幼帝让他留京述职,他也就留了。
礼部尚书唱完朝拜,幼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宣旨。”
太监李福全捧着圣旨出来,展开念。圣旨是先帝遗诏的延续,也是幼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正式旨意——加封沈棠为“护国神捕”,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查办一切不法。另赐苏璟年“镇北将军”衔,仍驻北境;苏羽为祈天学院正式院长,加封“承天司使”。
念完之后,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棠没动。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护国神捕——这个封号她听说过,是大梁开国时设过的一个职位,专门替皇帝巡查天下,权力极大,但只传了一任就撤了,因为权力太大,皇帝不放心。现在幼帝把这个封号重新拿出来给她,意思很明白:你替我看着这个天下,谁不守法,你就办谁。
“沈先生。”幼帝在上面叫了一声。
沈棠抬起头。幼帝坐在龙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紧张——像是一个学生交了作业,等着老师打分的那种紧张。
沈棠磕了个头:“臣叩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
幼帝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点了点头。太监把尚方宝剑捧下来,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纹路,看着旧,但擦得很亮。沈棠双手接过,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苏璟年和苏羽也跟着谢了恩。苏璟年接了镇北将军的印信,随手塞进袖子里,跟塞个馒头似的。苏羽倒是规规矩矩接过去,还鞠了个躬。
朝臣们看着这一幕,各有各的心思。周世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赵明诚站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话——上次说沈棠“非皇族不可辅政”被苏璟年怼了之后,他老实了一阵子。其他人更不敢吭声了,沈棠手里现在握着尚方宝剑,谁嫌命长?
大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殿外有人通传——北狄使者到了。
朝堂上又安静了。北狄派使者来,这是头一遭。以前北狄和大梁打交道,要么是打仗,要么是换俘,从来没正儿八经派过使者。冯仑下意识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苏璟年倒是不紧张,靠在柱子上,独臂抱胸,看着殿门方向。
北狄使者进来了,一共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留着络腮胡子,穿着北狄贵族的长袍,头上戴着貂皮帽子。他走到殿中,按照大梁的礼节跪下来,行了个大礼,伏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说:“北狄使者阿古达木,奉新可汗之命,参见大梁皇帝陛下。”
幼帝看着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沈棠一眼。沈棠微微点了下头,幼帝才开口:“平身。”
阿古达木站起来,从身后使者手里接过一卷羊皮纸,双手举过头顶:“新可汗愿与大梁罢兵休战,世代交好。此为国书,附贡品清单——良马三百匹,貂皮一千张,人参两百斤。”
朝堂上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三百匹良马,这手笔不小。北狄的马是大梁一直想买但买不到的,骑兵用的战马,北狄从来不肯多卖,现在一下子送三百匹,诚意十足。
幼帝又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出列,接过国书和清单看了看,转身对幼帝说:“陛下,北狄新可汗诚意可嘉,臣建议接受国书,纳贡称臣。另可回赠丝绸两千匹,瓷器五百件,茶叶三百担,以示天朝上国之恩。”
幼帝想了想:“准奏。”
阿古达木又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三声,响得很实在。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声音有点发哽:“北狄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新可汗说,北狄和大梁都是人,都想活着,都想吃饱饭。从今往后,北狄愿做大梁的藩属,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沈棠看着这个络腮胡子的北狄汉子跪在地上红着眼眶说“都想活着”,忽然想起了巴图鲁。那个在北境学种地的北狄牧民,现在已经是定襄城的小地主了,去年还娶了个汉人寡妇,日子过得挺好。
她上前一步,亲手把阿古达木扶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沈棠说,“和平比打仗难,但值得。以后有什么难处,派人来京城说,能帮的我们帮。”
阿古达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粗糙,还有一点孩子气。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鞠了个躬,退出了大殿。
大朝会散了之后,沈棠一个人上了城墙。
皇宫的城墙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半个京城。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城镀了一层金,街道上人来人往,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来,灰蒙蒙的,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祈天学院的塔楼在暮色里露出一个尖顶,上面挂着旗子,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
沈棠把尚方宝剑靠在墙垛上,双手撑着砖石,往下看。城墙根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吆喝声隐约传上来,拖得老长。一群孩子追在后面跑,吵吵嚷嚷的,其中一个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又追,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很稳,是苏璟年。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城下的风景,又看了看她靠着的尚方宝剑。
“你从仵作之女,到护国神捕。”苏璟年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一路不易。”
沈棠没接话。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墙上,像一根细长的旗杆。
她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当年在青州第一次验尸的时候被碎骨滑的。那道疤早就好了,但痕迹一直在,像一枚印章,盖在她手上,提醒她从哪里来。
“法治之灯。”沈棠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终于照亮了整个天下。”
苏璟年侧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是笑还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沈棠的眼前忽然弹出了系统面板,半透明的蓝色光屏悬浮在夕阳里,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提醒宿主:五十年之期已过二十年。屠神者封印状态——松动程度:37%。”
“预计封印完全失效时间:三十年。”
“建议:宿主开始准备最终决战。建议事项:1.提升血脉浓度至100%;2.培养至少三名继承者;3.收集上古神器碎片(当前进度:0/7);4.建立决战阵地。”
沈棠盯着面板,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手指慢慢攥紧了墙垛,指节泛白。
苏璟年看着她忽然不动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棠关掉面板,转头看向西北方向。苍梧渊在那个方向,她能看到极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若有若无的七彩光,像是极光,又像是彩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那是封印屠神者的地方,光柱还在转,光球还在转,但转得比几年前慢了。
封印在松动,她一直知道。但系统今天给出了具体的数字——三十七年。不对,系统说“五十年之期已过二十年”,那就还剩三十年。二十年前封印屠神者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还有五十年可以准备。现在只剩下三十年了,比她想的快。
三十年,够吗?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苏璟年,又看了看城下的京城,那些炊烟、那些孩子、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没什么。”沈棠松开墙垛,把手揣进袖子里,袖子里有那只歪纸鹤,纸鹤的翅膀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纸团,但她一直没扔,“走吧,该回去了。小皇帝明天还有课,今晚得把教案备出来。”
苏璟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沈棠弯腰把尚方宝剑捡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城墙下走。下了两三步台阶,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道七彩光还在,在暮色里旋转着,像一只眼睛,睁着,看着她。
她转过头,继续往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苏璟年跟在后面,铠甲哗啦响了一声。城墙根下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了,推着车吱呀吱呀的响,远远的传来一声吆喝,拖长了调子:“糖——葫芦——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