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那天夜里。
沈棠正在文华殿批改幼帝的作业,幼帝写的是一篇关于“法治与仁政”的策论,字迹工整,观点也有几分见地。她批了个“可”字,刚放下笔,桌子就开始晃。
不是晃,是震。
桌上的茶碗滑出去半尺,盖子叮当响了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砚台里的墨泼出来,在宣纸上洇了一大片黑。沈棠一把按住桌子,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地龙翻身,但紧接着她感觉到了——不是地下的震动,是天上。
她冲到院子里,往西北方向看。
苍梧渊的方向,天是亮的。不是月亮的光,也不是星星的光,而是一种黑紫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面往上喷涌,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倒过来长在地上。光柱冲上天际,把半个天空染成了紫黑色,云层被撕开了一个大洞,露出后面血红色的天幕。
空气中传来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沈棠的意识海里忽然炸开了一道声音——是预知。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叙述,而是尖锐的、急促的,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沈棠的脑子里:“封印裂了!裂了大半!屠神者在冲撞封印,我撑不住了——最多一个月,他必破封!”
沈棠的意识海翻涌起来,她看到了预知传过来的画面——苍梧渊的封印光柱已经不再是七彩的,而是变成了灰黑色,上面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那些光球——那些尚未醒来的婴儿——有几个已经碎了,里面的能量被吸进了裂缝里,成了屠神者的养料。封印的核心处,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试图从裂缝中伸出来,五指漆黑,指甲像是弯刀,每动一下都让整片大地颤栗。
沈棠关掉意识海,转身就往宫里跑。
幼帝已经被惊动了,披着外衣坐在乾清宫里,小脸发白,但还算镇定。沈棠冲进去,没行礼,直接说:“陛下,苍梧渊封印将破,臣必须带人北上。”
幼帝愣了一下:“封印?什么封印?”
沈棠来不及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先帝知道。臣回头再跟陛下细说,现在臣需要天子剑。”
幼帝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龙案上拿起一把剑。剑不长,一尺多点,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七颗宝石。他双手捧着递给沈棠,说了一句让沈棠差点没崩住的话:“朕等先生凯旋。”
沈棠接过剑,跪下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比她的马快。第二天一早,整个九州都知道了苍梧渊那边出了大事。各地承天者不约而同地往京城赶,祈天学院的学生自发集合,连星瑶都从观星台上下来了,银白色的眼睛里映着西北方向的紫黑色光芒,说了句“命数已变,我看不清了”。
苏璟年是从北境连夜赶回来的。他骑的是北狄进贡的那匹黑马,一天一夜跑废了马蹄铁,到京城的时候马累得口吐白沫,他跳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但脸上看不出来。
沈棠正在祈天学院的操场上清点人手,看见他从门口进来,满身尘土,胡子拉碴,独臂拎着那把长刀,刀鞘上还沾着北境的雪泥。
“北境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苏璟年走到她面前,喘了口气,“巴忠代我守着,冯仑调了两万兵在雁门关驻防,拓跋烈那边翻不了天。”
沈棠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苏璟年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子,虎口位置被刀柄磨得发亮。沈棠的手指细,握上去的时候像是握着一块石头。
“这一战。”沈棠说,声音不大,“可能回不来。”
苏璟年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回不来就回不来。”
旁边正在整队的苏羽看见了,抿了抿嘴,假装没看见,转过头去跟铁柱说话。铁柱扛着他那柄大铁锤,嗡声嗡气地说:“苏姐姐,你脸红了。”
“闭嘴。”
水神和火神也到了。
水神还是那副模模糊糊的中年女人模样,站在操场上,周围三丈内的空气都是湿的。火神倒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袍,头发是火红色的,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硫磺味。祂是沈棠在北境战后才请出来的神祇,之前在沉睡,被苍梧渊的震动吵醒了。
“屠神者当年也是神。”水神的声音依旧像水流过石头,“而且是上古神,比我们这些后天封神的强得多。单打独斗,没人是他的对手。”
“所以呢?”沈棠问。
“集合。”火神的嗓门很大,说话像是在吼,“所有人,所有神,所有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砸在他脑袋上。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棠点了点头。这件事她早有心理准备——系统给的决战建议里,第一条就是提升血脉浓度到100%,第二条是培养继承者,第三条是收集上古神器碎片。现在神器的碎片一块都没找到,继承者倒是有了苏羽,但血脉浓度才85%,还不够。
没时间了。一个月,预知说最多一个月。
第三天的清晨,沈棠站在祈天学院的大门口,看着队伍集结完毕。三百人——承天者四十七人,神祇两位(水神、火神),祈天学院精锐学生二百五十一人。加上她自己,三百整。
苏羽站在队伍最前面,背着琴,腰里别着剑,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轻甲,甲片上刻着音波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铁柱扛着铁锤站在她后面,锤头比他的脑袋还大。星瑶走在队伍中间,银白色的眼睛半闭着,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苏璟年骑在黑马上,独臂扛着长刀,刀尖朝后,刀刃上凝着一层寒霜。
沈棠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天子剑,背上背着尚方宝剑,腰间挂着七八个药瓶,浑身上下叮叮当当的。她翻身上马,拉过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神学院的大门。门上的匾额是沈棠自己写的,“祈天学院”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那只歪纸鹤一个风格。
门里面,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站在院子里,够不着墙头,就踩着凳子扒着墙往外看,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担忧。有个小丫头冲沈棠喊了一声“沈院长早点回来”,声音脆生生的,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沈棠朝她摆了摆手,拨转马头。
苏羽催马跟上来,和沈棠并排走着。走了一阵,她忽然开口:“老师,您昨天跟我说的话,我不答应。”
沈棠偏头看她:“什么话?”
“您说若您战死,让我继承祈天学院和护国神捕。”苏羽的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声音很稳,“我不答应。您不会死。”
沈棠看了她两秒,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那你就跟着我,好好打。”
苏羽用力点了点头。
队伍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北走。走了不到五里路,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沈棠回头一看,是幼帝身边的太监李福全,骑着马追上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来这个。”李福全气喘吁吁地把锦盒递过来,“陛下说,这是先帝留给您的,让您在要紧关头打开。”
沈棠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牌。玉牌很旧,边缘磨花了,正面刻着一个“法”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天下为公,法治为本”。她翻过来看了看,玉牌的边缘有一道裂纹,从“法”字的一角一直延伸到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她把玉牌揣进怀里,跟那只歪纸鹤放在一起。
“回去告诉陛下,臣记下了。”
李福全在马背上作了个揖,拨转马头回城了。队伍继续往前走,沈棠在马上把那块玉牌又摸了一下。玉牌边缘的裂纹摸起来有点硌手,她用手指沿着裂纹划了一下,裂缝里有一点点灰,是陈年老灰,擦不掉的。
远处苍梧渊的方向,紫黑色的光柱还在冲天而起,天边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爬的时候,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一滚一滚的,像是打雷,但比雷声低得多,低到骨头里,震得人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抖。
苏羽的琴弦发出一声嗡鸣,像是在回应那咆哮声。
沈棠把手收回来,攥着缰绳,手指慢慢收紧。缰绳是真皮的,用了好几年了,表面磨得发亮,有几处裂纹。她的拇指按在其中一道裂纹上,摩挲了两下。
咆哮声又传来了,这一次更近,更沉,更响。苏璟年的马嘶鸣了一声,前蹄刨了两下地,被他拽住了。铁柱的铁锤在背上晃了两下,咚的一声砸在他自己的腰带上。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风从苍梧渊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硫磺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