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了五天,第六天清晨到了苍梧渊。
沈棠上一次来这里是二十年前,那时候她还是祈天学院的院长,带着九个承天者联手封印了屠神者。那时候的苍梧渊是一片荒原,地上刻着巨大的封印法阵,七根光柱撑起一个穹顶,把屠神者压在地下。
现在这片地方已经认不出来了。
地面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最宽的裂了有三丈多,裂缝里往外冒着黑色的烟气,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封印法阵的纹路被撕裂得支离破碎,那些曾经亮着的光柱只剩两根还在勉强支撑,其余的都断了,残骸散落在地上,像是一根根被折断的骨头。
封印坛——曾经是一座三丈高的石台——现在已经成了一堆碎石。碎石堆中间,有一只巨大的黑色手臂从地底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有半尺长,漆黑发亮,每动一下都带起一阵地动。手臂旁边,另一只手臂也在往外挣,肘部已经出来了,肩膀卡在裂缝处,肌肉鼓胀,青筋暴起。
屠神者的头颅也露出来了。
那张脸比沈棠想象的更可怕——不是狰狞,而是空洞。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鼻子只剩下两个孔,嘴巴咧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牙齿,不是整齐的,而是乱七八糟的,有的长有的短,像是被打碎了又重新长出来的。
“二十年了。”那张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人头皮发麻,“我终于——要出来了!”
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那只手臂又往外挣了一截,手肘完全出来了,小臂上的肌肉虬结,青色的血管像是蛇一样盘在上面。封印的光柱又灭了一根,只剩最后一根了,光源黯淡,随时都可能熄灭。
预知从封印坛的废墟后面走出来。她的样子很狼狈,白发散乱,身上全是灰,嘴角有血,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看见沈棠,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沈棠走到她面前,伸手搭在她肩上,往她体内输送了一丝神力。预知的身体抖了一下,脸色好了一点,开口第一句话是:“阵神在里面,快撑不住了。”
“阵神来了?”沈棠愣了一下。
“三天前就来了。”预知指着封印坛废墟的方向,“祂在用自己当阵眼,不然封印早就碎了。”
沈棠转头看去,这才注意到碎石堆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光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阵神。阵神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形象,穿着破旧的灰袍,盘腿坐在空中,双手结印,全身都在发抖。金色的光从他身上往外扩散,沿着残余的封印纹路蔓延,但那些纹路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光走到一半就断了。
沈棠带着人冲过去。阵神感觉到有人来了,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来了?再晚两天,老头子我就被压成饼了。”
“还能撑多久?”沈棠问。
阵神闭眼感应了一下封印的状态,睁开眼时脸色又沉了几分:“最多七日。七日后封印彻底瓦解,那东西完全挣脱。你们要打,就在七日内准备好,等他出来的那一刻,把所有的东西都砸他脸上。”
“七天。”沈棠算了一下时间,“够了。”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三百人的队伍,加上众神祇,加上承天者。水神已经到了,火神跟在后面,风神是被水神拽来的,一个瘦高的老头,头发乱得像鸟窝,一脸不情愿。毒神是个中年女人,裹着一身黑纱,浑身散发着苦杏仁的味道,方圆三丈内没人敢靠近。匠神还没到,但让人捎了信来,说正在赶制最后一批武器,两天内到。
预言神没来。祂说苍梧渊这一战的结局祂看不透,来了也没用,不如不来。沈棠也没强求,预言神那性子她清楚,看得透的祂才说,看不透的祂就不掺和。
还有一位神——守护神。
守护神不是别人,是卫苍。二十年前封印屠神者那一战,卫苍献祭了自己,将自己的神格化成了一道守护之力,融入了封印。现在封印要碎了,卫苍的意识也从封印里剥离出来,凝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封印坛的废墟上,看着沈棠。
“沈院长。”卫苍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这一缕残魂,还能帮你们挡一次。”
沈棠看着卫苍那张模糊的脸,想起了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总是站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了。”她说。
作战会议就在封印坛旁边开的,地上铺了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阵神用灵力画出来的苍梧渊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封印的位置、裂缝的走向、灵力的流向。
阵神拄着根木棍,在地图上画圈:“我的计划是这样——我来布一个困阵,把那东西困在一定范围内,不让他的力量扩散出去。他刚挣脱封印的时候是最虚弱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困阵能撑多久?”苏璟年问。
“最多一个时辰。”阵神伸出两根手指,“不,半个时辰。那东西的力量太强了,我的阵扛不了太久。你们要在半个时辰内解决战斗,不然等他的力量恢复,再来一百个我们也打不过。”
匠神第二天赶到了。他带来了一批武器——七把神兵,每一把都注入了神祇之力。水神之力注入的是一把长剑,剑身上有水波纹,挥动时能带起巨浪。火神之力注入的是一把大刀,刀刃是红色的,砍在东西上会起火。风神之力注入的是一对匕首,轻得像羽毛,扔出去能自己飞回来。
匠神把武器一件件摆出来,脸上全是得意,但看到沈棠的表情时,那点得意就没了:“咋了?不满意?”
“够用了。”沈棠说着,把水神剑递给了苏羽,“你用这个,配合你的音波。”
苏羽接过剑,试了试手感,点了点头。
毒神在黑纱后面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会在那东西挣脱的瞬间释放毒素,削弱他的力量。但我的毒对神祇效果有限,最多能让他迟钝一小会儿,不会超过一刻钟。”
“一刻钟够了。”苏璟年把火神刀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独臂耍刀耍了个花,“一刻钟内,我能砍他二十刀。”
沈棠看着苏璟年,又看了看苏羽,看了看众神祇,看了看那三百个学生——他们有的一脸紧张,有的一脸兴奋,有的在偷偷抹眼泪,但没有人后退。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到:“那就这样定。七日之后,那东西挣脱封印的那一刻——阵神困敌,毒神施毒,音神干扰,神祇牵制,武神主攻,医神在后。剩下的人,守住外围,不要让任何东西干扰主攻。”
“是!”三百人齐声应了,声音在苍梧渊的荒原上回荡,撞到远处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散会之后,沈棠一个人走到封印坛边上,隔着碎石看着那只还在往外挣的黑色手臂。屠神者感觉到她来了,脑袋从裂缝里歪过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她。
“沈棠。”屠神者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我记得你。二十年前,就是你带着那九个人,把我压在这下面的。”
沈棠没说话。
“你以为你能杀我?”屠神者的嘴巴咧开,露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牙齿,“我是上古神,不死不灭。你们这些后天封神的杂种,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沈棠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屠神者笑了一阵,笑够了,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棠心里发紧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屠神吗?因为那些所谓的神,都是假的。他们窃取了上古神的力量,自称神祇,享受香火,却什么都不做。百姓疾苦,他们不管;天下大乱,他们不管。他们只管自己高高在上,等着人跪拜。”
沈棠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屠神,是为了把那些假神杀光,还天下一个清净。”屠神者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你要杀我?那你杀了我之后呢?那些神祇还在,他们还是会继续高高在上,什么都不做。你以为水神帮你,是因为祂善良?祂只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我,怕我杀祂。”
水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棠身后,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围的水汽明显变重了。
“别听他胡说。”水神说,“上古神当年屠戮众生,我们才联手反抗的。他是恶魔,不是救世主。”
屠神者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碎石往下掉:“恶魔?谁是恶魔,自有后人评说。沈棠,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放我出来,我保证不杀你。等我杀光了那些假神,这天下分你一半,如何?”
沈棠终于开口了,就两个字:“做梦。”
她转身走了,没再看屠神者。身后传来屠神者的笑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狂,最后变成了咆哮,震得整个苍梧渊都在抖。
苏羽从旁边走过来,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恩师,您信他说的吗?”
“信什么?”
“他说神祇都是假的。”
沈棠想了想,答了一句:“神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得靠自己。神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不能指着神吃饭,指着神过日子。”
苏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远处,匠神正在分发武器,铁柱领了一把巨锤,锤头比原来那把还大一号,他单手拎起来试了试,锤头脱手飞出去,砸在地上砸了个坑。匠神气得骂了句娘,让他把锤头卸掉一个,换了小一号的才拿稳。
阵神还在废墟上盘腿坐着,闭着眼,全身的金光忽明忽暗。他在用自己的神格加固封印,争取那七天的时间。每过一天,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薄一分,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掉。
沈棠走到阵神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丹药递过去。阵神睁开眼看了看,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别死。”沈棠说。
阵神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死不了。老头子还没活够呢。”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金光重新亮了起来,比刚才亮了一点。沈棠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低头发现靴子上裂了个口子,脚趾头露出来了。她蹲下来摁了摁裂口,摁不回去,站起来继续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风从苍梧渊的裂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还有屠神者若有若无的笑声。远处苏羽在调琴弦,叮叮咚咚的,调了几下忽然断了一根,啪的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