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黎明，封印碎了。
不是预知说的第七天，是第三天。屠神者骗了所有人——他一直在伪装虚弱，实际上他早在第一天的夜里就已经有能力破封，但他故意放慢了速度，让阵神以为还能撑七天，让沈棠以为还有时间准备。等到所有人都松懈的那一刻，他一拳砸碎了封印的核心。
阵神被反噬的时候，整个人从空中弹飞出去，胸口炸开一团血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拍了一掌。他飞出去十几丈远，砸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沟。他挣扎着爬起来，七窍流血，全身的金光碎得像萤火虫，在晨风里飘散。
“他、他骗了我……”阵神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他的力量早就能破封了，他一直在等，等我松懈，等我——”
话没说完，封印坛炸了。
整座碎石堆被掀飞，黑色的光柱从地下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光柱里有无数张脸在扭曲、在嚎叫，那些是二十年来被封印吞噬的灵体，现在全部被吐了出来，化成黑雾四散。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坑底有一团漆黑的东西正在上升。
屠神者出来了。
他的样子比三天前更完整——头颅、双臂、上身，现在连腰和双腿都挣脱了。他站在黑洞上方，两只黑洞洞的眼眶扫视四周，嘴巴咧开，露出那些参差不齐的牙齿。他身上没有衣服，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大地的裂缝。他的肌肉不是人类的肌肉，是无数条黑色的筋纠缠在一起，每动一下，那些筋就会蠕动、收缩、发出湿漉漉的声音。
“我说了，我要出来。”屠神者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苍梧渊都在震，“谁也拦不住。”
黑雾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遮天蔽日。太阳被遮住了，天黑了，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伸手不见五指。黑雾里有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
沈棠第一个反应过来：“布阵！”
阵神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满脸是血，双手颤抖着结印。他用自己的身体做阵眼，金色的光重新亮起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把屠神者罩在里面。光罩只撑了三个呼吸就开始龟裂，阵神拼命往里灌神力，裂纹才勉强稳住。
“快！”阵神嘶吼，“我撑不了多久！”
苏璟年第一个冲上去了。他单手举着火神刀，刀刃上的火焰在黑雾中烧出一条路，一人一刀直扑屠神者的面门。苏羽紧随其后，水神剑在左手，琴在右手，剑挥出去的瞬间弹了一下琴弦，一道音波从剑尖射出，劈向屠神者的脖颈。
众神祇也从四面八方围攻。水神掀起滔天巨浪，水柱从地下涌出，化成无数条水龙缠住屠神者的双腿。火神在空中凝出一颗陨石大小的火球，砸在屠神者的后背上，炸开的火焰溅得满天都是。风神掀起了飓风，想把黑雾吹散，但黑雾太浓了，吹开一层又来一层，怎么也吹不干净。
毒神在黑雾中释放了毒素，苦杏仁的味道弥漫开来，屠神者的动作果然迟钝了一瞬——就那一瞬。苏璟年的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刀刃嵌进去三寸，黑色的血飙出来，溅在苏璟年脸上，烫得像岩浆。
屠神者吼了一声，一掌拍过来。苏璟年闪了一下，没闪开，那一掌拍在他的左肩上，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山壁塌了一块，碎石把他埋了。
“璟年！”沈棠喊了一声，但她不能过去——她在全场游走，哪里有人受伤她就往哪里跑。苏羽被黑雾缠住了，她在琴弦上弹了一个高音，音波把黑雾震散了，但屠神者的大手已经抓了过来。
“闪开！”水神冲过来，水龙缠住那只手，硬生生拽偏了方向。大手擦着苏羽的头顶过去，抓走了她的发簪，头发散了一地。
铁柱冲上去，抡起巨锤砸在屠神者的膝盖上。锤头炸了，铁柱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退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锤柄。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半天。
第一天，火神被屠神者一拳打穿了胸膛，火焰从伤口里往外喷，祂倒在战场上，半天没爬起来。风神的头发被黑雾腐蚀了一半，左臂被扯掉了，白骨露在外面，祂咬着牙用单臂继续扇风。
第二天，水神的水龙被屠神者徒手撕碎，祂的本体被一掌拍散了三分之二，凝了三次才把身体重新聚起来，但明显薄了很多，像一张半透明的纸。
第三天，阵神撑不住了。光罩碎成无数碎片，阵神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金色的光从他体内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掉。屠神者看了他一眼，一脚踩过来。
“用九神诛魔阵！”阵神喊出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被血堵住了，含糊不清，但沈棠听清了，“九神诛魔阵——九条命——换他一死——”
屠神者的脚落下来，阵神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一根蜡烛被风吹灭，连灰都没留下。
沈棠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时间悲伤。她转身去找苏璟年，他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了，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动不了——之前断的是右臂，现在左臂也被伤了，两条胳膊都不能用了。他用嘴叼着火神刀的刀背，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
沈棠冲过去，把“生命源泉”一瓶接一瓶地灌进他嘴里。苏璟年咽了三瓶，第四瓶呛了一下，咳出一口黑血。他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身上的伤口在愈合，但新伤又在不停地增加。
“你的寿命……”苏璟年盯着她看，声音嘶哑，“你白头发多了。”
沈棠没理他，站起来继续救人。
第三天晚上，统计了一下伤亡。三百人，剩下不到两百。承天者四十七人，战死十九人，重伤十二人。学生二百五十一人，战死八十三人，伤者无数。神祇中，阵神战死，火神重伤，风神残废，水神半散，毒神的毒药用完了，匠神打造的七把神兵断了三把。
而屠神者虽然浑身是伤，黑色的血一直在流，但他还在笑。他站在苍梧渊的废墟上，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他的力量不但没有衰减，反而在恢复——封印消耗了他太多力量，但出来后每过一个时辰，他的力量就恢复一分。
“就这？”屠神者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愈合的胸口，“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屠神？”
沈棠站在队伍最前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血和泥混在一起，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有道伤口，是飞溅的碎石头划的。她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血脉浓度90%，天机点花了只剩六百，寿命被“生命源泉”消耗了不知多少年，系统已经开始报警了。
她关掉面板，把阵神临终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九神诛魔阵。九条命，换他一死。
她抬头看了看剩下的人——苏璟年，两条胳膊都不能用了，但还站在前排，用嘴叼着刀。苏羽，浑身是伤，但眼神没散。水神，半透明的身体随时都可能散架。火神，胸口有个洞，但还在燃烧。风神，独臂，头发烧焦了一半。毒神，毒药用完了，但她的身体本身就是毒。匠神，手里只剩一把锤子，锤头上全是裂纹。还有卫苍的那一缕残魂，从封印碎片里飘出来，站在队伍最后面，一言不发。
九个人。加上她自己，刚好九个。
不，不够。这九个人里，有几个已经半残了，献祭他们也未必能激活阵法。沈棠把目光投向更远处的战场外围——那里还有三十多个学生，重伤的躺在地上，轻伤的还在往外抬伤员。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血战持续，没有停过。
苏璟年的双臂在第六天勉强能用刀了，他换了左手握刀——右手废了太多年，左手反而练出了奇效，砍在屠神者身上比右手还重。苏羽的音波把屠神者的右耳震聋了，代价是她的水神剑被屠神者夺过去折断了，断剑的碎片割伤了她的脸，从左眉到右颊，一道长长的口子。
水神在第五天被屠神者吞掉了一半的神格，只剩一团朦胧的光，随时都可能熄灭。火神在第六天自爆了半条命，炸掉了屠神者的一条腿——那条腿又长出来了，但花了整整两个时辰，那段时间屠神者的行动确实慢了很多。
风神在第七天的黎明彻底散掉了，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沈棠站在战场上，浑身是血，头发白了大半——那是寿命消耗的代价，三十多岁的脸，五十多岁的头发。她看着风神消散的方向，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从怀里掏出那块幼帝给的玉牌，看了看上面那个“法”字，又揣回去。
够了。
她走到苏璟年身边，低声说了四个字：“九神诛魔。”
苏璟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沈棠又从战场上找到了苏羽，说出了同样的话，苏羽问了句“那是什么”，沈棠说“需要九个人献祭”，苏羽沉默了三个呼吸，然后说“算我一个”。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沈棠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问。没有人拒绝，也没有人犹豫太久。
水神听她说完，那团朦胧的光闪了两下，像是点了头。
火神从地上爬起来，胸口那个洞还在冒烟，说了一句“反正老子也活不成了，拉个垫背的”。
匠神把锤子往地上一扔，锤头碎成了渣，他说“我的兵器都断了，只剩我这条命还算硬”。
毒神从黑纱后面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我这一身毒，死了也要毒他一口。”
卫苍的那一缕残魂飘过来，停在沈棠面前，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七个人。加上沈棠自己，八个。还差一个。
沈棠的目光扫过战场，落在远处一个靠在石头上的学生身上。那是个祈天学院四年级的学生，叫林远，十八岁，学的是阵术，阵神生前最喜欢的学生。他双腿断了，膝盖以下全没了，用布条缠着，血已经止住了，但脸白得像纸。
他看见沈棠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沈院长，算我一个。”林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师教了我三年阵术，我还没用上过。九神诛魔阵的阵图，我会画。”
沈棠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腿。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反正站不起来了，不如站着死。”
沈棠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站起来，转身面向所有人。
九个人齐了。
屠神者还在战场上肆虐，黑雾越来越浓，天空已经完全被遮蔽。他的力量已经恢复了六成，一巴掌拍下去，地上就是一个大坑。他看见沈棠带着八个人朝他走过来，笑得更狂了。
“还不跑？”屠神者的声音从天上压下来，“你们九个，想干什么？”
沈棠没有回答。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握紧了。玉牌边缘那道裂纹刚好抵在她的虎口上，硌得有点疼。
她转头看了苏璟年一眼。苏璟年叼着刀，嘴被刀柄勒得变了形，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动手”。
她又看了苏羽一眼。苏羽脸上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在笑，笑得像以前在青州学院里弹琴时一样，干干净净的。
苏羽不知什么时候从兜里掏了个哨子出来，是沈棠以前给她的那个。她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哨声尖锐刺耳，穿透了黑雾，穿透了屠神者的笑声，在苍梧渊上空回荡。
沈棠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这八个字传遍了整个战场。
“九神诛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