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年的遗体是在第二天早上火化的。
沈棠没有用柴火。她用了自己体内最后一点火种——不是火神的神力,是医神之力转化出来的生命之火,温度比普通火焰高得多,能把骨头烧成最细的粉末。苏羽想帮忙,沈棠摇了摇头,一个人把苏璟年抱到了苍梧渊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放在上面,退后三步,抬手。
金色的火焰从她掌心喷出,裹住了苏璟年的身体。
火焰烧了很久。沈棠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白发映成了金色。苏羽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铁柱跪在后面,低着头痛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
烧到最后,苏璟年的身体化成了一小堆灰白色的骨灰,混着几块烧不化的骨头碎片。沈棠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从青州出发之前就带在身上,盒子不大,刚好能装一个人的骨灰。
她蹲下来,用手把骨灰一捧一捧地捧进玉盒里。骨灰还是温的,捧在手心里细腻得像沙,从指缝间漏下去一些,她也没有去捡,就那么一把一把地装。最后一块骨头碎片是苏璟年的右手无名指骨,烧得发白,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沈棠把它放在骨灰的最上面,然后合上了盖子。
玉盒贴着“法”字玉牌和那只歪纸鹤,一起揣进怀里。
苏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纸是皱的,上面有血渍和泪渍,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在夜里借着月光一个一个记下来的。
“阵神,牺牲。”苏羽念第一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就在抖。
“匠神,牺牲。”
“毒神,牺牲。”
“预言神,牺牲。”
“水神,神魂消散,仅留一缕残识。”苏羽看了一眼沈棠,“火神也是,消散了,就剩一点点火星,我收在这个瓶子里了。”她举起一个小瓷瓶,瓶口塞着木塞,里面有一点红光在闪,像是萤火虫。
沈棠接过瓷瓶,看了一眼,揣进袖子里。
“我们的人。”苏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手抖得纸在哗哗响,“祈天学院,学生战死二百零三人,重伤四十一人,轻伤六人。承天者,战死三十九人,重伤五人,轻伤三人。活下来能站着的,算上你我,一共十七个。”
十七个。
三百人的队伍,回来十七个。
沈棠没有接话。她把玉盒抱在怀里,转身往下走。苏羽跟在后面,铁柱也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扛着那把断了锤柄的锤子,跟在最后面。三个人走成一列,在苍梧渊的荒原上拖着长长的影子。
走到半路,铁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苍梧渊。那片废墟在晨光里冒着青烟,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兵器、残破的衣甲、还有几处没来得及收回的遗体。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加快了脚步追上沈棠和苏羽,没说话,但眼泪又下来了。
回到京城是七天以后的事。
沈棠瘦了一大圈,白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那件从北境穿回来的旧袍子,袍子上全是补丁——有的是打仗时撕破的,有的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怀里始终抱着那个玉盒,吃饭的时候放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抱在怀里,骑马的时候用布条绑在胸前,从不离手。
幼帝率百官在城门口迎接。
城门上挂了黄绸,地上铺了红毯,礼部的官员安排好了仪式流程——先跪拜,再念贺词,最后赐宴。但幼帝没按照这个流程来。他从龙椅上跳下来,跑过红毯,跑到沈棠面前,十二岁的少年天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先生辛苦了。”幼帝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沾了灰。
百官跟着跪了一片,红毯上齐刷刷黑压压的。
沈棠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磕红的额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和泪光。她伸出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把幼帝扶了起来。
“苏璟年。”沈棠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战死了。”
幼帝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再擦,还是掉。
“朕……朕追封苏将军。”幼帝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咬字很清楚,“追封忠勇武王,建祠供奉,世代祭祀。朕亲自写碑文。”
沈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谢谢。她没力气说谢谢了。
追封的圣旨当天就下了。幼帝亲笔写的碑文,字迹还很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忠勇武王苏璟年,护国殉难,永垂不朽”。礼部的人在祈天学院的后山选了块墓地,背靠青山,面朝苍梧渊的方向,风水很好。沈棠去看了一眼,说了句“可以”。
苏璟年的骨灰下葬那天,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得像牛毛一样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但湿冷。沈棠穿着蓑衣站在墓穴旁边,看着工匠把玉盒放进石棺,盖上棺盖,封土,立碑。碑是青石的,很沉,四个工匠才抬得动,碑上的字涂了金粉,在雨里闪着光。
沈棠跪在墓前。
她没有哭,就跪在那里,蓑衣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把墓碑前面的泥土滴出了一个小坑。苏羽跪在她旁边,铁柱跪在后面,学生们跪了一地。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风声。
沈棠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只歪纸鹤。纸鹤已经完全塌了,纸黄得发脆,边角卷起来,翅膀折断了,头也歪了,看起来不像是纸鹤,更像是一个被揉皱的纸团。她把它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纸鹤在风里晃了两下,没飞走。
她又在怀里摸了摸,摸出那块“法”字玉牌。玉牌上的血已经被她擦干净了,但裂缝比之前又长了一点,从“法”字的一角一直延伸到边缘,眼看就要断了。她把玉牌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然后揣了回去,没放在墓前,自己留下了。
“走吧。”沈棠站起来,腿跪麻了,晃了一下,苏羽扶住了她。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后山的路是石板铺的,下雨天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苏羽扶着她,铁柱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了没多远,沈棠忽然停下来。
“苏羽。”她叫了一声。
“在。”
“从今天起,你是祈天学院的院长。”沈棠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交代后事,更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护国神捕的位子,也给你。”
苏羽愣了一下:“恩师——”
“我不行了。”沈棠打断她,语气很淡,“寿命只剩三十年,但身体已经被掏空了,以后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到处跑了。青州、北境、京城,这些地方的事,交给你。”
苏羽的眼泪又开始掉了,但她没有说“您不会死”这种话,因为她知道沈棠说的是实话。她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说了一个字:“好。”
沈棠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朵花上多余的露水。
雨越下越小了,最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后山的石板路晒干了一片,水汽从地面蒸腾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个人影——不,不是人影,是水神残留的那一缕残识,薄得像一张纸,在半空中飘了一下,又散了。
沈棠看着那团雾气散开的地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往山下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时快时慢,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蹲下来,把靴子上粘的一块泥巴抠掉了。泥巴已经半干了,抠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小块草皮,草根白白的细细的,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又被风吹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