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神者死后一个月,祈天学院的后山新栽了一排松树。
苏羽亲手种的,一共十二棵,每棵下面埋了一坛酒。这是青州的老规矩,人死了要种树,树长大了人就算还在。她不知道这个规矩有没有用,但种了总比不种强。铁柱在旁边帮忙挖坑,一锹一锹的,挖得很深,坑底放一坛酒,再把树苗放进去,培土,浇水。十二棵树种完,铁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羽正要下山,一个学生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从青州府衙转来的,上面盖着加急的戳子,信封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折了好几折的信纸。苏羽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信是青州府下属的平远县令写的。说县里有个铁匠,半个月前忽然力大无穷,单手能举起铁砧,徒手能把铁条拧成麻花。起初大家还觉得稀奇,围着看热闹,后来这铁匠喝醉了酒,一拳把邻居家的墙打穿了,邻居找他理论,他一掌把人推出了三丈远,摔断了三根肋骨。县衙去拿人,去了八个差役,被他一个人打趴了五个。
“力大无穷。”苏羽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走,去平远县看看。”
平远县在青州北边,骑马半天的路程。苏羽到的时候是下午,县令姓郑,四十多岁,白胖,额头上全是汗,看见苏羽像看见了救星,扑通就跪下了。
“苏大人,您可来了!那铁匠叫张大力,原来是老实人,打铁打了二十年,从来没惹过事。就是上个月——具体哪天记不清了——他喝醉了掉进村口的河里,爬上来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力气大得不正常,脾气也暴躁了,见谁怼谁。”
苏羽没说话,让郑县令带她去见张大力。
张大力被关在县衙后面的柴房里,不是关不住,是他自己不想出来。柴房的门用三道铁链锁着,苏羽让差役把门打开,走进去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角落里,浑身肌肉鼓胀,青筋暴起,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他看见有人进来,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房梁。
“你们别过来!”张大力的声音很粗,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我不想打人,你们别逼我!”
苏羽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血丝,还有恐惧——一种对自己力量的恐惧,像是一个手里拿着刀的人,刀太大太重了,他自己控制不住,随时可能伤到别人。
“你掉进河里那天,看见了什么?”苏羽问。
张大力愣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河……河里有光……金的……亮得刺眼……我伸手去抓,抓住了……然后它钻进我手里了……”
苏羽伸出手,搭在张大力的脉搏上。神识探入他的经脉,里面果然有一股异常的能量在乱窜,不是承天者那种稳定的、与血脉融合的力量,而是一种狂暴的、无主的、像是被打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碎片。这股能量的源头深处,有屠神者的气息——黑中带金,浑浊不堪。
苏羽松了手,站起来,转身出了柴房。
郑县令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苏大人,这人怎么处置?”
“他不是故意的。”苏羽说,“力量失控,不是犯罪。先关着,别打他,别骂他,一日三餐照常送。等我回去拟了章程再说。”
郑县令连声应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苏羽骑马返回学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刚进校门,又有人送来三封信——一封从北境来的,一封从江南来的,一封从西南来的。三封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人突然获得了异能,有人在为非作歹,地方官府管不了,请求朝廷支援。
北境的信里说,有个牧民一夜之间能操控火焰,把部落首领的帐篷烧了,带着几十个人逃进了山里,说要自己当王。江南的信里说,有个渔夫能在水下待一个时辰不用换气,在水底偷挖了十几户人家的船底,沉了七条船,死了三个人。西南的信里说,有个采药人能预知未来片刻,赌场里连赢了三十八把,把赌场老板气得报了官,官府去抓他,他提前跑得没影了。
苏羽把四封信排在桌上,一字排开,盯着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棠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屠神者的神格碎裂了,碎片会散落。这些碎片如果被人吸收了,会让人获得异能。但这不是天赋,是毒药。吸收的人会被碎片里的狂暴意识影响,轻则情绪失控,重则变成疯子。”
苏羽当时问:“那怎么办?”
沈棠想了想,回答了四个字:“收编,管束。”
苏羽提笔写了五封信。第一封给幼帝赵恒,第二封给北境守将,第三封给江南巡抚,第四封给西南总督,第五封给各州府衙门。信的内容大致相同——统计各地获得异能者的人数、能力、住址、行为记录,上报祈天学院统一管理。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这些人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仙,他们是病人,是中了毒的病人。我们要治他们,不是杀他们。”
信发出去之后,苏羽把祈天学院的老师召集起来,开了个会。会议室在学院东边的一间旧房子里,墙皮脱落,屋顶漏雨,地上摆着十几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苏羽站在前面,背后挂着一幅大梁全境地图。她用炭条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标出目前已发现异能者聚集的区域。
“这些人,我给他们起了个名字,叫‘伪承天者’。”苏羽把炭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不是天生的承天者,是后天被屠神者神格碎片污染的普通人。他们的力量不稳定,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爆发。我们必须管起来。”
铁柱坐在第一排,抱着那根半截锤柄,嗡声嗡气地问:“咋管?”
“第一步,登记造册。每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能力、行为记录,全部写下来。”苏羽拿起一张纸,上面已经写了一份草稿,“第二步,制定《神火管理条例》,明确哪些行为合法、哪些违法。合法的不干涉,违法的按法典办。第三步,设立‘神火司’,专门负责这类人的管理和司法。”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举手问:“那些杀人放火的呢?”
“按法典判。”苏羽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关的关。他们是被污染的,但犯罪就是犯罪,不能因为有病就不判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点了头。
一周后,幼帝赵恒的批复到了。圣旨上写着八个字——“准奏。苏羽全权督办。”后面还附了一行御笔小字:“沈先生当年说过,法治之灯要照亮每一寸土地。这些人也不例外。”
苏羽拿着圣旨,在沈棠墓前站了半个时辰,没说一句话。她把圣旨收进袖子里,转身下山,开始着手全国普查。普查的工作比打仗还累,每个县都要跑,每个村里都要查,一个一个地登记,一个一个地评估。有的人配合,有的人抗拒,有的人躲进了深山老林,有的人聚众对抗官府。
普查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各地陆续报上来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五百人。这五百人中有善有恶,有强有弱,有愿意接受管束的,有打死也不服的。苏羽让各地按《神火管理条例》分类处置,软的软的办,硬的硬的办,该抚的抚,该打的打。
最难办的是西南那个会预知未来的采药人。他叫徐半仙,四十多岁,原来是个老实巴交的采药人,被神格碎片污染后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只能预知未来一小会儿,但足够了,足够他在赌场赢钱,足够他避开官府抓捕。西南总督派了三批人去抓他,三次都被他提前跑了,总督气得摔了三套茶具。
苏羽亲自去了西南。她没带兵,没带刀,一个人骑了七天的马,到了徐半仙藏身的那个村子。
徐半仙躲在山上的一个山洞里,洞口用灌木丛遮着,很难找。但苏羽不需要找,她在村口坐了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琴——不是她的琴,是沈棠留下的那张旧琴,琴身有裂纹,弦换过好几根,音不准,但能弹。她弹了一首曲子,不是什么高深的音波攻击,就是一首很老的曲子,青州一带的山歌调子,弹得不算好,有几个音跑了调。
弹了不到半柱香,徐半仙从山上下来了。
他站在苏羽面前,浑身是土,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像是有半年没睡过觉。他盯着苏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别抓我,我不想害人。”
“我没说要抓你。”苏羽把琴放在一边,抬头看着他,“你预知到了吗?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徐半仙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你要请我吃饭。”
苏羽笑了一下,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他。
徐半仙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蹲在地上,馒头塞在嘴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着馒头,声音含混不清:“我……我好累……每天都看到很多……看到要发生的事……停不下来……眼睛一闭就是……我快疯了……”
苏羽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上。她感觉到徐半仙体内的神格碎片在剧烈跳动,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冲出去。她用神识安抚了那股能量,不是压制,是梳理,像理一团打结的线,一根一根地解开。
徐半仙的身体慢慢不抖了,呼吸平稳下来,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跟我回青州。”苏羽说,“我教你控制这股力量。”
徐半仙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敢相信的表情:“你……你不抓我坐牢?”
“你犯的罪,是赌博和逃避抓捕,不算重罪。”苏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罚款五十两,在祈天学院服役三年,抵了。干不干?”
徐半仙愣了三秒,然后拼命点头,点头的频率像是在捣蒜。
苏羽把馒头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塞回他手里。馒头已经不热了,皮都硬了,但徐半仙捧着它,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在衣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远处山脚下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烟柱在暮色中笔直地上升,到了半空被风吹散,像是一棵棵倒着长的大树。有狗在叫,不是凶的那种,是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叫两声就停了,像是被人踹了一脚。
苏羽转过身,朝山下走了一步,鞋底踩碎了一颗干枯的松果,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