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查进行到第五个月，江南传来急报。
急报是江南巡抚周文垣亲自写的，用了八百里加急，信使跑死了三匹马，到祈天学院的时候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腿软得像面条，话都说不利索，只把信举过头顶，趴在地上直喘。苏羽拆开信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信上说，江南湖州府长兴县有个叫“黑煞”的伪承天者，不知吸收了多少块屠神者的神格碎片，实力强得离谱，能操控黑色火焰，一拳能打塌半面城墙。他纠集了一百多个伪承天者，占了长兴县城，杀了县令，赶走了守军，自称“黑天王”，说要打下整个江南当皇帝。
苏羽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来。
“铁柱。”她喊了一声。
“在！”铁柱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端着饭碗，嘴里嚼着半口馒头。
“召集学院里所有承天者和高年级学生，带上兵器，明天一早出发去江南。”苏羽的声音很平，但铁柱听出了里面的分量，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跑了。
第二天清晨，祈天学院的大门口集结了一支队伍。人数不多，一百二十人——承天者三十人，高年级学生九十人。苏羽骑在灰马上，背上背着尚方宝剑，腰间挂着沈棠留下的那块“法”字玉牌。铁柱扛着他那把修了又修的锤子，锤头比原来小了两号，但握在他手里还是像一柄巨无霸。徐半仙跟在队伍后面，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整齐了，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疯癫癫的了——这几个月苏羽教他控制预知能力，虽然还不能完全收放自如，但至少不会天天做噩梦了。
朝廷的禁军也在往江南赶，但三千步兵走得慢，苏羽等不了，带着祈天学院的队伍先走了。
到长兴县的时候是第四天下午。县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一排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锄头，一看就是临时凑起来的。城头上插着一面黑色的大旗，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天”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某种挑衅。
苏羽骑着马走到城门外百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抬头看城墙。城墙上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个黑色的骷髅头，浑身上下冒着黑烟，不是烟，是黑色的火焰，在他皮肤表面跳动，像是穿了一层黑色的火衣。他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跟屠神者像了七成。
黑煞低头看着苏羽，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就是护国神捕？女的？我还以为长着三头六臂呢。”
苏羽没理他的嘲讽，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黑煞，你占据城池，杀官造反，按《青州法典》，死罪。”
“死罪？”黑煞大笑起来，笑声在城墙上回荡，震得墙头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你们连屠神者都能杀，我信。但我不是屠神者，我比他还难缠。屠神者只有一个，我有一百多个兄弟，个个都有本事。你们那点人，不够我塞牙缝的。”
他抬手一挥，城墙上同时站起几十个人，有的手上有电光闪烁，有的脚下踩着旋风，有的身体忽隐忽现。这些人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朝下面吐口水，乱糟糟的，像一群还没开打就已经赢了的样子。
苏羽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铁柱，一个人走向城门。
铁柱在后面喊：“苏大人，您一个人去？”
“你们等着。”苏羽头也没回。
她走到城门前，站定。城门是木头的，包了铁皮，厚实得很，几个壮汉都推不动。苏羽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搭在琴弦上——她腰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琴，不是沈棠留下的那张旧琴，是一把新的，自己做的，琴身用青州的梧桐木，弦用水神的蚕丝，音色清亮。她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在每个人耳边敲了一下钟。
城墙上那些伪承天者同时捂住了耳朵，有几个站不稳的差点从墙上栽下来。黑煞的脸色变了一下，黑色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把音波挡在了外面。
苏羽又拨了三下，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急。三声音波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从她指尖扩散开去，撞在城门上。铁皮的城门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了一下，猛地向内弹开，门轴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片，两扇门板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苏羽踏进了城。
黑煞从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把青石板砸出了两个坑。他身上的黑色火焰暴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空气中扭动，朝着苏羽扑过来。苏羽没有躲，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滑动，音波化作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刃，精准地切断了每一条黑色火焰。
火焰被切断的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是活的生物在惨叫。黑煞的眼眶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狂妄取代了。
“有点本事。”黑煞双手一合，黑色火焰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黑剑，剑身有三尺宽，一丈长，握在他手里像是握着一根牙签。他一剑劈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和刺耳的尖啸，剑锋过处，空气都被烧出了焦痕。
苏羽这次没有硬接。她侧身闪开，黑剑劈在地上，把青石板劈出了一道三尺深的沟，碎石飞溅，溅到她脸上划了一道小口子。她在那道口子渗血的同时，手指在琴弦上弹出了一个高音，高音尖锐得像是某种鸟类濒死前的叫声，音波凝成一束，直接打在了黑煞的太阳穴上。
黑煞的身体猛地一僵，黑色火焰瞬间熄灭了大半。他双手抱头，惨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苦——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层面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苏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从背上抽出尚方宝剑，剑身上有沈棠生前刻下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她注入神识的瞬间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淌，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她把剑插在地上，双手拨弦，琴声和剑鸣产生了共鸣，形成一个音波与剑气交织的囚笼，将黑煞牢牢锁在里面。
黑煞在囚笼里挣扎，黑色火焰四处喷射，但每次碰到金光就被弹回来。他大吼一声，双拳砸向地面，想把整个囚笼震碎，但地面裂了，囚笼没裂。他连续砸了十几拳，拳头上全是血，囚笼纹丝不动。
苏羽站在囚笼外面，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本可造福百姓，为何作乱？”
黑煞抬起头，黑色的眼眶里流出了血——不是泪，是血，黑色的血，混着汗水淌了一脸。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造福百姓？”黑煞的声音沙哑了，“我从小就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挨过打，挨过饿，被地主当狗使唤。百姓？百姓管过我吗？现在我有了力量，我要把以前欠我的全拿回来。我要当皇帝，我要让所有人跪在我面前！”
苏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和当年欺负你的地主，没有区别。”
黑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羽没有再看他。她转身面对城门方向，城外的铁柱已经带着人冲了进来，一百二十人对一百多个伪承天者，打了一刻钟。铁柱的锤子砸趴了七个，徐半仙的预知能力让他提前闪开了所有的攻击，顺便还提醒了身边的人。其他学生和承天者配合默契，该打的打，该控的控，没有一个伪承天者跑掉。
战斗结束后，苏羽让人把黑煞捆了，押上囚车。黑煞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条，但他还是呜呜地叫着，黑色的眼眶死死盯着苏羽，像是在问“为什么不杀我”。
苏羽走到囚车前，看着他，说了一句：“杀你太便宜你了。按法典审判，让天下人都看看，造反是什么下场。”
黑煞的眼睛里，黑色的火焰终于熄灭了，露出了原本的瞳孔颜色——棕色，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棕色。
苏羽押着黑煞和一百多个伪承天者回京城的时候，幼帝赵恒已经在午门前搭好了审判台。审判台不大，但摆得很正式，正中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青州法典》和朱笔，两边坐着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赵恒坐在最上面，穿着常服，没有穿龙袍，但气场比穿龙袍还足。
审判持续了三天。
黑煞被判终身监禁，永不得赦免。苏羽亲自念的判决书，念到“终身监禁”四个字的时候，黑煞在被告席上低下了头。那些从犯按罪行轻重，有的判斩刑，有的判流放，有的判苦役，有的判罚款后释放。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判决是随意的，每一条都引用了法典的具体条款，每一条都有理有据。
宣判结束的那天傍晚，苏羽一个人站在午门的城楼上，看着太阳落山。京城的天际线在夕阳里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剪影，有宫殿的尖顶，有民居的瓦片，有寺庙的塔楼，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石头的森林。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暮色里像是一条条细细的带子，飘到半空就散了。
徐半仙从楼梯上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碗递给苏羽，一碗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舌头伸出来扇了扇风。
“苏大人。”徐半仙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黑煞那些人……真的能管住吗？”
苏羽端着茶碗，没有喝，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说了一句：“管的住要管，管不住也要管。灯不能灭。”
徐半仙没再问了，端着茶碗站在旁边，也看着远处。风吹过来，把茶碗里的热气吹散了，茶凉了。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浮着的茶叶梗，梗竖着，像个倒立的感叹号。他伸手把茶梗拨了一下，梗歪了，沉到了碗底，再也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