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煞案审判结束的第三天,苏羽没有返回青州。
她住在京城大理寺的偏院里,一间不大的屋子,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文稿。徐半仙每天早上端早饭来,晚上端晚饭来,中间几顿饭苏羽自己忘了吃,他就站在门口干等着,等到苏羽想起来喊他进去收碗,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
“苏大人,您这是要写啥?”徐半仙看着桌上越摞越高的纸堆,忍不住问。
“法。”苏羽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专门管你们这些人的法。”
徐半仙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端着空碗出去了。
苏羽召集了祈天学院十二位法学家,关在大理寺的偏院里,日夜起草。这些法学家有的是沈棠当年的学生,有的是苏羽自己教出来的弟子,一个个年纪都不小了,胡子最长的那个已经白了半边。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每人面前摊着笔墨纸砚,桌上摆着《青州法典》和黑煞案的卷宗,还有各地上报的伪承天者登记资料。
第一条争议最大——伪承天者必须登记。
有个叫周明远的法学家提出异议:“登记意味着将他们单独列为一类人,这是歧视。沈先生在世时说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为一个人有异能就区别对待。”
苏羽放下笔,看着他:“沈先生也说过,法律要实事求是。他们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的力量能一拳打死人,能放火烧房子,能预知未来。如果不单独管理,出了事谁负责?”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但要求加一条——登记信息严格保密,不得外泄,违者重罚。
第二条是关于异能使用的。草案里写得清楚:伪承天者不得在公共场合展示异能,不得用异能从事商业活动牟利,不得用异能伤害他人。违反者按危害公共安全罪论处,轻则罚款拘留,重则判刑。
这一条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幼帝赵恒专门为此开了一次大朝会。朝堂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空出一条长长的通道,从殿门一直通到龙椅。苏羽站在武臣班列里,穿着护国神捕的官服,尚方宝剑抱在怀里,面无表情。
一个老臣站了出来,是三朝元老、御史大夫张伯伦,七十多岁,胡子白得像雪,拄着拐杖,但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陛下,臣反对此法。”张伯伦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那些妖孽——不,那些伪承天者,他们的力量来自屠神者,是邪魔外道。我大梁以法治国,岂能与妖孽谈法律?依老臣之见,应该全部抓起来,反抗的就地格杀!”
朝堂上响起一阵附和的嗡嗡声。
苏羽没有立刻反驳。她等嗡嗡声小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张大人,你口中的妖孽,一个月前还是普通人。他们是铁匠、渔夫、采药人、牧民,是种地的、打铁的、捕鱼的、采药的。他们没犯法之前,和你我一样,是大梁的百姓。”
张伯伦的拐杖又顿了一下:“但他们的力量——”
“他们的力量是危险。”苏羽接过话,“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法律管束。不是因为他们不是人,恰恰因为他们还是人,所以要用法律来管。张大人,你家里有没有刀?”
张伯伦愣了一下:“有。刀是凶器——”
“刀也是凶器。”苏羽说,“但你不会因为有人家里有刀就把他抓起来。你会管的是拿刀杀人的人。伪承天者也是一样,他们的异能就是他们的刀。我们不因为有刀就抓人,我们管的是用刀作恶的人。”
朝堂上安静了。张伯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恒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群臣,开口了:“还有谁反对?”
又有几个官员站了出来,有的说登记造册耗费人力财力,有的说地方官府没有管理异能者的能力,有的说这法律开了个坏头,以后什么人都能跟朝廷谈条件了。苏羽一个一个反驳,引法典,举案例,说数据,条理清晰,语气不急不慢。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午时,赵恒拍板了。
“准奏。《神之遗产管理法》即日起试行,先在江南、青州、北境三地试点,一年后根据效果修订,再全国推行。”
圣旨一下,朝堂上反对的声音虽然还在,但没人敢再公开说了。
法案试点执行的第一站是青州。苏羽亲自回了一趟青州,在祈天学院的大礼堂里召开了一个宣讲会,请了青州境内所有登记在册的伪承天者来听,一共六十三个人,坐满了前三排。这些人里有铁匠、木匠、裁缝、屠户、书生、和尚,什么人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体内都有屠神者神格的碎片。
苏羽站在讲台上,背后挂着一幅大大的《神之遗产管理法》全文,字写得很大,最后一排的人也看得清。她没有念全文,而是挑了最重要的几条讲。
“第一条,登记。你们已经登记了,这条过了。”苏羽看着台下,“第二条,不得在公共场合展示异能。你在家练,关上门随便练,别吓着邻居。第三条,不得用异能从事商业活动牟利。你用异能种地可以,种出来的粮食卖了可以,但你不能用异能催熟庄稼卖高价,那是垄断,是犯法。第四条,不得用异能伤害他人。这条最简单,你想打架,用拳头,别用异能。用异能打人,量刑加倍。”
台下有人举手,是那个在平远县力大无穷的铁匠张大力。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之前在柴房里蹲着的那副模样判若两人。苏羽把他从平远县带到了青州,安排在祈天学院附近住下,教他控制力量的方法,虽然还做不到完全收放自如,但至少不会一激动就把墙打穿了。
“苏大人,俺想问,用异能帮人行不行?”张大力挠着头,“前天隔壁王奶奶的牛掉坑里了,俺用劲把牛拽上来了,这算犯法不?”
苏羽想了想:“算好人好事。但要注意两点,第一别伤着牛,第二别把坑拽大了。下次遇到这种事,能不用异能尽量不用,用绳子用撬杠都行,实在不行再用。用了之后跟当地衙门报备一下,留个记录。”
张大力点了点头,坐下了。
宣讲会结束后,陆续有人来登记。那些原本躲在山里、藏在城里的伪承天者,听说朝廷不是要抓他们杀他们,而是要立规矩管他们,很多人的态度就软了。苏羽在全国设了十七个登记点,每个点都有祈天学院的老师坐镇,负责核实身份、检测异能等级、讲解法律条款。半年时间,全国登记的伪承天者达到了两千三百多人。
当然也有不肯登记的。江南有个会隐身的伪承天者,叫“鬼影”,在黑煞手下当过小头目,黑煞被抓后他逃到了深山里,继续干偷鸡摸狗的勾当。苏羽派了徐半仙去抓他,徐半仙用预知能力提前算出了他藏身的位置和逃跑的路线,带了三个学生,在山里蹲了七天,终于在一座破庙里把他堵住了。
鬼影被押回青州,按《神之遗产管理法》第七条——拒绝登记且从事违法活动——判了三年苦役。判决书下来的时候,鬼影在法庭上大喊不服,说自己是妖孽,妖孽不受人间法律管。苏羽坐在法官席上,看着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刻在祈天学院石碑上的话:“只要你是人,就受法律管。不是人的,更受法律管。”
鬼影哑了,被押下去了。
《神之遗产管理法》试行一年后,赵恒召集了一次全国性的司法会议,各地官员、法官、祈天学院代表齐聚京城,评估试点效果。苏羽在会上做了报告,用数据说话——试点地区伪承天者犯罪率下降了七成,主动登记率超过九成,百姓对伪承天者的恐惧和敌意明显减轻。报告读完之后,会场沉默了很久,然后响起了掌声,先是稀稀拉拉的,后来变成了一片。
赵恒当场下旨,即日起《神之遗产管理法》全国推行。
散会后,苏羽一个人走到了皇宫后面的御花园。赵恒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子路走,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停了。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下午的阳光筛成了一地碎金。
苏羽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那本法案的最终定稿,厚厚的一本,蓝色封皮,上面烫着金字。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字,手指在“神之遗产管理法”七个字上慢慢划过,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存在。
“苏卿。”赵恒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他已经长得很高了,比苏羽高出半个头,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沈先生若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苏羽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脉络清晰可见。她想起了沈棠生前最后一次跟她说话,那是在后山的墓园里,沈棠靠在苏璟年的墓碑上,白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沈棠说了一句什么来着?苏羽想了想,想起来了——“法治之灯,要照亮每一寸土地。”
苏羽闭上眼睛。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还有一些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睫毛上,温热的,像是谁在轻轻触碰她的眼皮。她睁开眼,把法案抱得更紧了一些。
“陛下。”她转头看着赵恒,“法治之灯,现在照亮了所有拥有力量的人。”
赵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光,沉在瞳孔的最深处,像是海底的珍珠,轻易看不见,看见了就忘不掉。
赵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沿着石子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递给苏羽。
苏羽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沈棠和苏璟年并肩站在祈天学院的后山上,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一直延伸到画纸的边缘,像是要走出去一样。画工不算好,人物的比例有点失调,沈棠的脑袋画大了,苏璟年的胳膊画长了,但神态抓得很准,沈棠嘴角那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苏璟年独臂扛刀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都在寥寥几笔里活了过来。
“朕画的。”赵恒的语气有点不自然,“画得不好。”
苏羽把画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块“法”字玉牌。玉牌还是凉的,但画是热的,热乎乎的,像是有体温。
赵恒走了。苏羽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把几片槐树叶子吹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就那么站着,手里捧着那本法案,肩膀上落着叶子,像一棵一动不动的树。远处的宫墙上,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着这边,尾巴一甩一甩的,甩了几下,忽然跳下了墙头,消失在宫墙的另一边,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