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遗产管理法》推行半年后,苏羽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登记在册的伪承天者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两千三百人增加到了三千八百人。这些人大多数是普通百姓,有的是铁匠,有的是农夫,有的是小商贩,他们登记之后老老实实过日子,不用异能,不惹事。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无所事事——有的是因为原来的工作丢了,有的是因为邻居怕他们不敢雇他们,有的是自己也不想回去干老本行了。这些人聚在一起,没事干,就开始琢磨些有的没的。这半年里发生的十三起伪承天者违法案件中,有十一件的当事人处于“无业游荡”状态。
苏羽在祈天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面前的纸上画了七八个方案,又划掉了七八个。最后她定了一个——在祈天学院开设“异能力分院”,专门招收伪承天者入学,教他们控制异能、学习法律、服务社会。
她亲自写了一封奏折,派人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赵恒收到奏折的时候正在用午膳,看到一半放下筷子,全看完了才重新拿起筷子,饭菜已经凉了。他让太监热了一遍,一边吃一边批了八个字——“准奏。拨款百万两。”
百万两银子从国库拨出来的时候,户部尚书赵明诚的脸抽抽了好几下。他算了一笔账,这一百万两够养三万边军一整年,现在要拿去盖学校,给那些妖——伪承天者住。他去找赵恒诉苦,赵恒正在练字,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赵大人,沈先生以前说过,教育是最划算的投资。一百万能养三万兵一年,但一个合格的伪承天者治安官,能用一辈子。”
赵明诚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回去拨了款。
新校区选址在祈天学院东边的一片荒地上,占地三百亩,比老校区还大了一倍。苏羽亲自画的设计图,不会画直线就用尺子比着,不会画曲线就用圆规,画出来的图纸歪歪扭扭的,但施工的人看得懂。工部派了最好的工匠来,不到三个月,教学楼、宿舍、食堂、练功场、图书馆一一拔地而起。练功场是最大的,占了五十亩,地面铺了特制的青石板,厚达三尺,能扛住一般异能的冲击。
新校区落成的那天,苏羽站在大门口,看着门楣上“异能力分院”五个大字——字是赵恒亲笔写的,笔力遒劲,跟小时候歪歪扭扭的字迹比简直不像一个人写的。苏羽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五个字,指尖摸到刻痕的凹槽,凉凉的,有一点点粗糙。
招生公告贴出去之后,各地反响热烈。报名的人有三百多,苏羽亲自面试,一个一个地聊,聊了一个多月,最后录取了一百人。一百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才十三岁。他们的异能五花八门,有力大无穷的,有操控火焰的,有能隐身的,有能预知未来的,还有几个的能力苏羽都叫不出名字。
开学第一天,苏羽站在练功场上,面前站着一百个新学生。有些人站得笔直,眼神端正;有些人歪歪斜斜,东张西望;还有几个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不屑的笑,像是在说“你算老几”。
苏羽的目光从那几个态度恶劣的人身上扫过去,没说什么,开口讲第一句话。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学本事。本事你们已经有了。”苏羽的声音不大,但练功场上每个角落都听得很清楚,“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学怎么管住自己的本事。你们的异能是刀,握得好是工具,握不好是凶器。我教你们怎么握。”
一百个人安安静静地听着。那几个歪歪斜斜的,有一个悄悄站直了。
朱小宝是第一批学生里最难管的一个。
他今年十九岁,江南人,原本是个裁缝的儿子,十六岁时掉进河里捡了一块发光的石头,从那以后就有了操控火焰的能力。他的火焰是蓝色的,温度比普通的火高得多,能把铁烧化。在黑煞作乱的时候,他跟着黑煞干过几票——烧过两个粮仓,抢过一家当铺。黑煞被抓后他跑了,躲在老家一年不敢出门,后来听说朝廷搞了个法律,伪承天者登记了就不抓,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登了记。
登记之后他被分到了青州,苏羽面试他的时候问他为什么想入学,他说“没地方去”。苏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说了一句“录取”。
入学第一周,朱小宝就跟人打了一架。原因很简单,宿舍里有人踩了他的鞋,他让人道歉,对方说不是故意的,他说不是故意的也得道歉,对方说你有病吧,他就动手了。火焰从他掌心里喷出来,差点把宿舍点着了。幸好铁柱就在隔壁,一锤子把火砸灭了,拎着朱小宝的领子把他提溜到了苏羽面前。
苏羽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朱小宝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按校规,打架斗殴,记过一次。用异能打架,记大过一次。两次叠加,开除。”苏羽的声音很平,“你是想收拾东西走人,还是想留下来?”
朱小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他没说话,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站了很久,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苏大人,我不想走。”朱小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没地方去了。”
苏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一份“留校察看”的决定,就等朱小宝服软。她把纸推过去,朱小宝接过来看了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几处。
“起来。”苏羽说,“把眼泪擦擦,回去写一份检讨,明天上课之前交给我。”
朱小宝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跑了。
从那以后,朱小宝像换了个人。他练功最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控制火焰的温度和范围,从最开始的一发不可收拾练到能精准地点燃一根火柴而不烧到手指。他学法也认真,沈棠留下的《青州法典》他背了三遍,苏羽提的问题他每次都能答上来。他还主动帮食堂烧火做饭,大师傅说他烧的火比柴火好使,温度稳定,不用添柴,省了不少功夫。
一年后,朱小宝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苏羽推荐他到江南湖州府做了一名治安官,专门负责处理伪承天者相关案件。他上任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案子——一个会操控水的伪承天者喝醉了酒,把一条街淹了半尺深。朱小宝赶到现场,用蓝色火焰把地上的水蒸发了大半,然后蹲下来跟那个醉汉说:“兄弟,我也是伪承天者,我懂你的难处。但你这么做不对,走,跟我去衙门说清楚。”
那个醉汉酒醒了一半,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好久,把手伸了过去。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苏羽耳朵里,她没有评价,但在朱小宝的档案里加了一行批注——“已可独当一面。”
异能力分院开了三年,招了五批学生,毕业了三百多人。这些人有的当了治安官,有的进了各地的神火司做技术顾问,有的回了老家种地打铁,但种地打铁的方式变了——他们会用异能帮忙,但从不滥用,因为苏羽教的规矩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第三年的毕业典礼上,苏羽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三百多个毕业生,还有他们的家长、亲友、地方官员。操场上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不高的那种,铺了红布,台子旁边摆着从沈棠墓前移栽过来的那株白梅。白梅开了,花瓣雪白的,香气淡淡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苏羽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脸。三百多张脸,三百多双眼睛,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找台下坐着的家人,有的在偷偷抹眼泪。三年前他们还是一群无处可去、被人当妖怪看的伪承天者,现在他们穿着祈天学院的毕业袍,捧着毕业证书,抬头挺胸地坐在那里。
“力量无善恶。”苏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操场,“人心有善恶。你们的力量是一样的火、一样的水、一样的风。有人用火烧房子,有人用火做饭。有人用水淹人,有人用水浇地。有人用风吹散别人的屋顶,有人用风吹动船帆带一船人回家。”
操场上一片安静,连小孩子都不闹了。
“你们的力量来自屠神者,但你们的人生不属于他。”苏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们的人生属于你们自己。怎么用这股力量,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教了你们三年,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去走。”
台下响起了掌声。掌声很响,从操场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弹回来,又传过去,来回荡了好几次。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跳起来挥手,有人哭着一把抱住了旁边的人。朱小宝坐在第一排,鼓着掌,眼泪流了满脸,但他在笑,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苏羽从台上下来,穿过人群,走到操场边上那株白梅旁边。白梅的枝干上系着一根红绳,是她三年前系上去的,红绳褪色了,发粉发白,但还在,在风里飘着。她伸手摸了摸白梅的叶子,叶子凉凉的,表面有一点粗糙的绒毛。
朱小宝从人群中挤过来,站在她面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苏大人,我想去后山拜拜沈院长和苏将军。”
苏羽看了他一眼:“去吧。别哭太久,下午还要收拾行李。”
朱小宝咧嘴一笑,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苏羽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苏羽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木梳,梳子上刻着梅花,雕工粗糙,花瓣缺了几瓣,叶子的脉络也刻歪了。她认出了这把梳子——朱小宝在选修课上学过木工,这是他交的第一份作业,当时的评分是“及格”,评语是“还需努力”。
苏羽把梳子握在手心里,梳子的齿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她抬头看朱小宝跑远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剪影,跑得很快,像一只被风吹跑的纸鹤。纸鹤。她又想起了那只歪纸鹤,塌了,黄了,散了,什么都没了。
风吹过来,把白梅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苏羽的肩上,落在她手心里的木梳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木梳上那朵刻歪的梅花,花瓣缺了一片,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缺口,缺口是光滑的,被打磨过,不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