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使者是在一个下雨天到的青州。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使者一行五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北狄贵族的皮袍，帽子被雨打湿了，耷拉在额头上，显得有点狼狈。他们没有直接去京城，而是绕道来了青州，指名道姓要见苏羽。
苏羽在祈天学院的会客厅见了他们。会客厅不大，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大梁全境地图，地图上青州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铁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锤子，面无表情，像一尊门神。
使者跪下来行了个大礼，额头磕在地上，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灰。他用生硬的汉话说：“苏大人，我们可汗派我来，求大梁救命。”
苏羽让他起来说话。使者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苏羽拆开看，信是北狄新可汗耶律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找人代笔的——耶律齐今年才二十岁，去年刚继位，汉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写汉字了。
信上说，自从屠神者死后，北狄境内也有不少人获得了异能。有的人力气变大，有的人能呼风唤雨，有的人能在黑暗中视物。起初可汗还以为是天降祥瑞，但很快就发现不对了——这些获得异能的人不服管束，打架斗殴、抢夺财物、甚至有人聚众造反。北狄的军队镇压了几次，但对方有异能，弓箭射不透，刀枪砍不进，打不过。可汗没办法，只好向大梁求援，希望学习管理伪承天者的方法。
苏羽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答复，让使者先在学院住下，等消息。
使者走后，苏羽一个人坐在会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地图。地图上北狄的位置是一片空白，没画山川，没标城池，只有一个地名——“北狄”，旁边写着“化外之地”四个小字。这四个字是旧地图上带的，沈棠生前说过要把这四个字涂掉，但一直没涂，后来也就忘了。
第二天，苏羽写了一封奏折，派人送去京城。奏折上只写了一句话：“北狄求援，臣以为当助。助彼即助我，法治无国界。”
赵恒的批复三天就回来了，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批复上写着：“准。可全权处置。”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苏卿，你做得对。法治之灯，不该只照大梁。”
苏羽从异能力分院选了十个人，组成了一个“援狄使团”。十个人里有老师有学生，领头的是一个叫林远斋的中年人，四十多岁，是沈棠早年的学生，在祈天学院教了二十年书，对《神之遗产管理法》烂熟于心。铁柱也要去，苏羽没让——她说你去了人家以为我们是去打仗的，铁柱不高兴，锤子在地上顿了个坑。
十个人出发那天，苏羽站在学院门口送他们。林远斋穿着青色的长袍，背上背着一个书箱，书箱里装满了《神之遗产管理法》的抄本和异能控制技巧的教材。他朝苏羽鞠了一躬，说：“苏大人，弟子此去，定不负所托。”
苏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他。令牌是铜的，正面刻着一个“法”字，背面刻着祈天学院的院徽。这是苏羽让人新铸的，一共铸了二十块，专门给出使的人用，代表祈天学院的授权。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用这个。”苏羽说，“北狄可汗认得这个字。”
林远斋双手接过令牌，揣进怀里，转身带着九个人上了马。十匹马沿着官道往北走，马蹄声哒哒哒的，渐渐远了。苏羽站在门口看着，直到那十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才转身回去。
使团到了北狄王庭，耶律齐亲自出帐迎接。
耶律齐比苏羽想象的年轻，也比她想象的瘦小。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貂皮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金冠，但金冠太大了，戴在头上有点晃，他时不时要伸手扶一下。他的汉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能说完整的句子。
“苏大人没有亲自来？”耶律齐往使团后面看了看，有点失望。
林远斋不卑不亢地回道：“苏大人在青州坐镇，派我等前来。可汗放心，我们能做的事，不比苏大人少。”
耶律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让人安排住处。
使团在北狄待了半年。头两个月是摸底——林远斋带着人走遍了北狄的各个部落，统计伪承天者的数量和情况，一人一档，登记造册。北狄没有文字，大部分牧民不识字，登记起来很费劲，林远斋就让人画图，一个圈代表一个人，圈上画个叉代表有攻击性，画个圈代表温和，简单粗暴，但管用。
摸底的结果是北狄境内有伪承天者四百多人，比大梁少得多，但比例不低。这些人分布在各部落里，有的在可汗手下当兵，有的在各部落首领手下当打手，有的流落在草原上成为独行侠。最麻烦的是那些流落在外的，没有人管束，走到哪抢到哪，牧民苦不堪言。
林远斋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跑了三千里草原，找到了其中大部分流落的伪承天者。他不抓人，不打人，找到人之后先请吃饭，一边吃一边聊，聊完了讲法律。他随身带着《神之遗产管理法》的北狄文译本——出发前赶译的，译得匆忙，有些词翻得不准，但大意能懂。那些伪承天者大多数不识字，林远斋就念给他们听，一条一条地念，念完一条解释一条。
最难说服的是一个叫巴特尔的壮汉。巴特尔三十出头，原本是草原上有名的摔跤手，吸收了神格碎片后力大无穷，能空手把一头牛摔死。他觉得有了这力量就是天选之人，谁也不服，占了水草最丰美的一片草场，立了根旗杆，说自己是“草原之王”，谁要放牧就得给他交税。
林远斋找到他的时候，巴特尔正坐在旗杆下面啃羊腿，看见林远斋来了，把羊腿一扔，站起来，比林远斋高出两个头。
“你就是大梁来的？”巴特尔的声音像打雷，“我听说过你们。你们让那些有本事的人去登记，去上学，去给皇帝当狗。我不去，我是草原之王，我不给任何人当狗。”
林远斋没生气，仰着头看着巴特尔，问了一句：“你以前是摔跤手，摔跤有规矩吗？”
巴特尔愣了一下：“有。不许打脸，不许踢裆，倒地就不能再打。”
“规矩是谁定的？”
“摔跤手们一起定的。”
“定了规矩之后，所有人都得遵守？”
巴特尔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远斋从书箱里拿出《神之遗产管理法》，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说：“这部法律，也是大家一起定的。大梁的承天者、伪承天者、皇帝、大臣、百姓，一起商量，一条一条定下来的。不是皇帝让我们当狗，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
巴特尔看着那本书，厚厚的，蓝布封面，上面烫着金字。他不识字，但他认得封面上那个“法”字——林远斋之前给他看过令牌，上面也是这个字。
沉默了很久。草原上的风吹过来，把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猎猎响。那面旗子是巴特尔自己缝的，白布上画了一头黑牛，黑牛画得很丑，像一头长了角的猪。
巴特尔忽然伸手，把旗杆拔了。旗杆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把旗子从旗杆上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怀里。
“我去登记。”巴特尔说，“但我不去上学，我太老了。”
林远斋看了看他三十出头的脸，忍住没说别的，点了点头。
半年后，使团返回青州。林远斋给苏羽带回了一卷长长的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四百多个伪承天者的登记信息，还有一份北狄可汗亲笔签署的《永睦条约》。条约是汉文和北狄文双语的，约定北狄和大梁共同管理伪承天者，北狄参照大梁的《神之遗产管理法》制定本国法律，双方互通信息，互相协助，共同维护边境安宁。
苏羽拿着条约看了三遍，放在桌上。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沈棠留下的尚方宝剑，抱在怀里，出了门，上了后山。
后山的松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十二棵，一排，每棵都有两人多高。松针是深绿色的，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话。苏羽走到沈棠和苏璟年的合葬墓前，把尚方宝剑靠在墓碑旁边，然后跪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份条约，展开，放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
“恩师。”苏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法治之灯，照到草原了。”
风吹过来，把条约的纸页吹得翻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翻书。苏羽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医神沈棠、武神苏璟年，护国殉道，万世流芳”。那行字上的金粉在阳光里闪着光，一笔一划都很清晰，像是刚刻上去的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碑上的“沈棠”两个字，石头是凉的，但被太阳晒过的那一面是温的，她的手心从温的那一面滑到凉的那一面，像是在摸一条从夏天流到冬天的河。
一只鹰从天上飞过，影子从墓前掠过，很快，一眨眼就没了。远处山脚下，祈天学院的钟声响了，当当当，三下。钟声穿过松林，穿过墓园，穿透了空气和阳光，传到苏羽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