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重启后的第三个月,苏羽把学院里所有学生都扫描了一遍。
不是光扫描异能力分院的伪承天者,而是整个祈天学院——包括普通分院、医学分院、律法分院,甚至包括食堂烧火的杂役和门口扫地的老头。系统扫描不需要接触,只要目标在苏羽周围十丈范围内,玉牌就会自动感应。这段时间苏羽走到哪都带着玉牌,上课带着,吃饭带着,连上厕所都带着,像是长在了身上。
扫描到第四百多个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让她心跳加速的信息。
那是在一堂普通的大课上,苏羽站在讲台上讲《青州法典》的修订历史,讲到沈棠当年在青州司法署判的第一个案子。台下坐着一百多个学生,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传纸条。苏羽的目光扫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时,玉牌忽然热了一下,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了一瞬。
她的脑海里弹出了一行字——
“目标:陈小刀。年龄:十八岁。血脉类型:武神血脉(微弱)。浓度:7%。备注:真实承天者血脉,非神格碎片污染。潜力:可培养。建议:从小培养,浓度可提升至30%以上。”
苏羽手里的粉笔停了。她看着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少年。陈小刀,十八岁,青州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的菜农,他在祈天学院读了两年,成绩中等偏上,不显山不露水,唯一的特点是力气比同龄人大一点——但这在学院里不算稀奇,练武的学生力气都大。谁也想不到他体内流淌着武神的血脉。
苏羽没有当场说什么,下课之后把陈小刀叫到了办公室。
陈小刀站在办公桌前,有点紧张,不停地搓手。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有泥——早上在菜地里帮父母干完活才来上课的,没来得及洗干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是他娘缝的。
“陈小刀。”苏羽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你知道武神苏璟年吗?”
陈小刀愣了一下:“知道。苏将军,独臂,用刀,在北境打过北狄,在苍梧渊打过屠神者。学院后山的墓就是他和沈院长的。”
苏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放在桌上。书皮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苏氏刀谱》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是苏璟年的笔迹。这本书苏羽保存了三十年,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她把书推到陈小刀面前。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放学之后来找我,我教你刀法。”
陈小刀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拢。他结结巴巴地说:“苏、苏大人,我、我连刀都没摸过——”
“所以才要学。”苏羽打断他,“你体内有武神的血脉,虽然很微弱,但如果好好培养,将来能达到苏将军三成的水平。三成,也够你用一辈子了。”
陈小刀愣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过了好一会儿,他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很响,磕完抬头的时候额头上红了一片。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苏大人,我学。”
苏羽让他起来,把《苏氏刀谱》递给他。陈小刀双手接过,捧着那本书的样子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古董,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把书贴在胸口,鞠了个躬,转身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书没掉,抱得更紧了。
陈小刀走后,苏羽又翻出了系统记录里的另外两条信息。
三天前,她在医学分院的课堂上扫描到了一个叫姜雨桐的女生。十七岁,江南人,父亲是郎中的女儿,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医,两年前考进了祈天学院医学分院。她的成绩是全院第一,每一门课都是,但她从来不张扬,上课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下课第一个走,从不跟人多说话。
系统的检测结果是——医神血脉,浓度6%,可培养。
苏羽把姜雨桐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站在门口,身姿端正,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苏羽没有跟她绕弯子,直接把沈棠的《医神笔记》拿了出来。这本书比《苏氏刀谱》厚得多,将近两千页,是沈棠一辈子心血的结晶,从最基本的验尸手法到最精深的神识探脉,无所不包。书皮是蓝色的,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书脊上的线断了好几根,苏羽用麻绳重新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
“这是沈棠先生的医神笔记。”苏羽把书放在桌上,“你是医神血脉的后裔,虽然浓度不高,但足够继承沈先生的部分衣钵。这本书,从今天起归你。”
姜雨桐看着那本书,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从书皮上缓缓移到苏羽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稳:“苏大人,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为什么是我?学院里比我聪明的学生很多,比我基础好的也很多。”
苏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黑石子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谦虚,不是试探,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苏羽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稳。沈先生生前说过,学医的人,聪明不如沉稳。你稳,所以你配得上这本书。”
姜雨桐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她伸出双手,和苏羽当年接过《青州法典》时一样的姿势,稳稳地接住了那本将近两千页的笔记。书很重,她的手腕沉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温热的砖头。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直起身的时候眼圈已经不红了,眼神比刚才更亮了。
第三个学生叫赵霁,十六岁,是赵恒的远房侄子,镇南侯赵谦的儿子。他的血脉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苏羽愣了好几秒——守护神血脉,浓度5%,可培养。
守护神。和赵恒一样的血脉。
苏羽没有亲自教赵霁。她把赵霁带到了京城,带进了皇宫,带到了赵恒面前。赵恒已经四十五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精神很好,批起折子来还是能从早批到晚。他的守护神血脉在三十岁那年觉醒了,浓度不算高,只有15%,但足以让他拥有了“守护领域”的能力——一种能保护方圆百丈内所有人的力量。
赵恒看着赵霁,看了很久。赵霁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学院的制服,衣服有点大,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
“像。”赵恒忽然说了一句,“像朕小时候。”
苏羽站在旁边,把那本《神之守护》放在赵恒的龙案上。这本书是她花了十年时间整理的,内容是沈棠生前对守护神血脉的研究笔记,加上赵恒觉醒后的自我记录,厚厚的一本,蓝色封皮,烫着银字。
赵恒翻了翻书,合上,看着赵霁:“从今天起,你住在宫里,朕亲自教你。”
赵霁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远房穷亲戚,有朝一日能住进皇宫,由皇帝亲自教导。他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实在,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像在敲鼓。
三个学生,三种血脉,三本传承。苏羽站在皇宫的城墙上,看着西边的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把整片天空烧得像一块烙铁,云层的边缘被烧成了金色,一圈一圈的,像是鱼鳞。远处祈天学院的塔楼在暮色里露出一个尖顶,塔顶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时卷时舒。
赵恒从城楼的楼梯上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了一碗给苏羽。苏羽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白毫银针,泡得刚好,不浓不淡,入口有一丝甜味。
“苏卿。”赵恒端着茶碗,靠在城垛上,“三个孩子,你打算培养多久?”
苏羽想了想:“十年打基础,十年磨技艺,再十年让他们独当一面。三十年之后,如果人间再有劫难,靠他们。”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把茶碗放在城垛上,双手撑着青砖,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那个方向,三十年前苍梧渊的战场上,屠神者的神格碎片散落一地,如今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小的还埋在地下深处,等着一百年后也许还会被人挖出来,也许不会。
“朕有时候想。”赵恒的声音很轻,“沈先生和苏将军他们,花了二十年封印屠神者,又花了三十年收拾残局,一共五十年。你说,五十年换来三百年的太平,值不值?”
苏羽没有回答。她把茶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放在赵恒那碗旁边,两个碗挨着,一黑一白,黑的是赵恒的建盏,白的是苏羽的青瓷。她伸手把那两个碗摆正了一点,碗底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两块石头轻轻撞了一下。远处传来钟声,是祈天学院的晚钟,声音沉闷,一下一下的,在山谷里回荡,传到皇宫的时候已经听不太清了,只剩一点点嗡嗡的余音,像是蚊子在耳边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