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前一日，沈棠奉旨入冷宫探视。
冷宫在皇宫最北边，夹在两道高墙之间，终年晒不到太阳。墙根的青苔长了一尺多厚，潮湿腐烂的气息混着药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里面。沈棠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太监打开门锁，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门轴吱呀呀地转开，里面的黑暗像是一团凝固的墨水，浓得化不开。
太后沈明瑶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干裂的河床。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手腕细得像是一碰就会断，青色的血管从松弛的皮肤下凸出来，像是盘踞在枯树上的藤蔓。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只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抽搐。
“你来了。”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棠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的尚方宝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站了几息，跨过门槛，走进来。身后的太监关上了门，铁链又哗啦响了一声，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北墙高处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丝光亮，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蛇。
沈棠在太后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有一个缺了口的茶碗，碗底还有半碗凉透了的药汤，黑色的，散发着苦味。她没有碰那个碗，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太后。
太后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很久，久到气窗透进来的那丝光从地面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
“我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太后先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沙哑的、带着恨意的调子，而是变得柔软了，像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少女，从时间的废墟里爬出来，借这具枯槁的躯壳说了一句话，“我十五岁进宫，先帝封我做贵妃。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以为只要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
沈棠没有说话。
太后的目光越过沈棠的肩头，落在墙上的某一点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先帝喜欢过我。他喜欢我跳舞，喜欢我笑，喜欢我穿红裙子。后来他不喜欢了。他喜欢上了别人，一个接一个地喜欢，每一个都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我看着她们一个个进宫，一个个得宠，一个个生下皇子。而我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枯瘦的手指像是一把鸡爪，骨节泛白。“起初我只是恨她们。后来我恨先帝，恨他的薄情，恨他的寡恩。再后来我恨所有人，恨这个世界，恨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她的手松开了，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像两根干枯的树枝，“这时候，屠神者的使者找到了我。”
沈棠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她进冷宫以来第一次有表情变化。
“他说他能帮我，能让我得到想要的一切。他教了我禁术，教我怎么用禁术害人，怎么用禁术控制人心。他说只要我听话，他就能让我当太后，让我的儿子当皇帝。”太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凉，“我信了他。我杀了先帝最爱的贵妃，杀了她的儿子，杀了所有挡我路的人。我当了太后，我的儿子当了皇帝。我以为我终于赢了，但我输了。我输得更惨。我的儿子恨我，朝臣怕我，百姓骂我。我坐在凤椅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沈棠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冷宫里听得很清楚：“太后，屠神者的使者为什么要帮你？”
“他要我帮他找一样东西。”太后的目光重新聚焦，看着沈棠，“上古封印的阵图。他说只要找到阵图，他就能破解封印，放出屠神者。我帮他找了，找了十几年，没找到。后来他就不来找我了，大概觉得我没用了。”
沈棠沉默了。她知道太后说的是真的，因为后来屠神者确实破封了，虽然没有阵图，封印还是松动了。如果太后当年找到了阵图，屠神者会提前几十年出来，那时候沈棠还在青州当法医，苏璟年还在朝堂上当差，他们都没有准备好。大梁会怎样？天下会怎样？她不敢想。
“若我当初拒绝了他，会怎样？”太后忽然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哀求的味道，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着，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不是生命的光，是悔恨的光，比生命更亮，也更暗。沈棠想了几息，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过的：“你会是贤后。辅助先帝，善待嫔妃，教育皇子。百年之后，青史留名，后人提到你，会说‘孝慈仁皇后，母仪天下’。”
太后听完了，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脸上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流过嘴角的皱纹，滴在下巴上，悬在那里，在气窗透进来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可惜没有如果。”太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到沈棠差一点没听见。
沈棠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冷宫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整了整衣襟，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垂死之人最后的力气。
“替我向皇帝道歉。告诉他，母后对不起他。”
沈棠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黑暗中站成一根石柱，过了几息，她重新迈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门外的晚风灌进来，裹着桂花香和烟火气，与冷宫里腐烂潮湿的气息撞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在那一瞬间重叠了。
铁链又哗啦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行刑在第二日午时。地点在菜市口，和所有普通犯人一样的地方，没有特权，没有优待。太后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跪在刑台上，背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终结的表情，像是在等一列晚点的火车，等了很久，终于听见了汽笛声。
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人群中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沈棠站在人群后面，她没有穿官服，没有戴尚方宝剑，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和普通百姓站在一起，没有人认出她。她看着太后的身体倒下，看着血从断颈处涌出来，看着人群发出“哗”的一声惊叹，然后四散离开，像是看完了一场戏，戏散了，各回各家。
沈棠站着没动。她一直站在那根拴马桩旁边，站到刑场上的人走光了，站到收尸的人把太后的遗体装进薄棺抬走了，站到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街角出来，吆喝声拖得老长——“糖——葫芦——咯——”她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和太后的泪水是一个味道。她用手背擦掉眼泪，转身走了。没有人看见她哭，除了那根拴马桩。
拴马桩是石头的，立在那里几百年了，见过无数人哭，不会说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