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捕获那段记忆碎片的时候，苏羽正在后山小屋里整理沈棠的遗物。
那是沈棠去世三十年后的事了。系统忽然在她意识海里弹出了一条提示：“检测到残留神格碎片中的记忆数据。来源：屠神者。建议宿主查看或删除。”苏羽的手停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搭在沈棠的旧书架上，没有动。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系统以为她没听见，又提示了一遍。
“查看。”苏羽在心里说。
水晶球是系统同步投射出来的，悬浮在苏羽面前的半空中，内部的光点开始急速旋转，旋转着旋转着就凝成了一幅画面。画面里有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尊神。他站在云端之上，身披金色战甲，手持一柄比他本人还高出一截的长枪，枪尖上挑着一轮残月。他的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傲慢，不是冷漠，是委屈。
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上古神祇，眼里有委屈。
画面的角落里浮现出一行小字，是系统的标注——“目标：玄夜。身份：上古战神。状态：记忆回溯中。”
画面的场景切换了。玄夜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神殿中央，周围坐着十二位上古神祇，每一个都光芒万丈，每一个都高高在上，每一个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坐在正中央的那位神祇开口了，声音宏大，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玄夜，北疆有异魔作乱，你去平定。”语气不是商量，是指派，是命令，是对一件兵器的调遣。
玄夜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是。”
画面快进。玄夜在北疆的冰原上与异魔厮杀了整整三年，身上添了三十七道伤疤，最长的那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他带着满身伤痕回到神殿复命，站在殿中央等着那一声“辛苦”或者“不错”。十二位神祇扫了他一眼，最年轻的那位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下去吧”。像是在打发一个做完了分内事的仆人。
画面里的玄夜站在神殿门口，背对着那些光芒万丈的身影，肩膀微微佝偻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羽看出来了——那是一颗滚烫的心，被浇了一盆冰水之后，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羽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
玄夜爱上医神，是在他征战归来的第三百年。医神是诸神中最温柔的一位，她掌管人间百草，常在云端俯瞰人间，看着那些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偶尔会叹息一声。玄夜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会远远地看她一眼，只看一眼，不敢多看。他觉得她身上有光，不是诸神那种刺目的、灼热的光，是柔和的、温润的光，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他想靠近她，但每次他走过去，她就转身走了。不是刻意的回避，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发自本能的疏离。在她眼里，他和那些光芒万丈的诸神没什么区别——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祇，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存在。他不知道的是，她不是不想靠近他，是她不敢。因为她曾经试图亲近过另一位战神，那位战神在得到她之后就把她抛弃了，她从此不再相信任何穿战甲的神。
画面里的医神背影清冷而决绝，消失在神殿的走廊尽头。玄夜站在走廊这头，手里攥着一朵从人间采来的海棠花，花瓣已经被他的手指攥皱了，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红的，像是血。
因爱生恨。苏羽在沈棠的日记里读到过这四个字，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这四个字的分量。
玄夜开始修炼禁术。他把自己关在深渊之下千年，用自身的鲜血和怨念喂养黑暗力量，从战神变成魔神。他的金色战甲被黑色雾气侵蚀，变成了一套漆黑的甲胄，上面的纹路不再是祥云和瑞兽，而是扭曲的骷髅和泣血的鬼面。他的长枪枪尖上的残月变成了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再也亮不起来。
诸神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屠杀了第一尊神祇，然后是第二尊、第三尊、第四尊。他每杀一个，就在对方的尸体上留下一朵黑色的海棠花，像是在举行某种扭曲的仪式，又像是在对医神说——你看，我也可以送花，你不是不要吗？我送给别人了。
画面最后停在苍梧渊。
屠神者倒在碎石堆里，身体正在碎裂，从头到脚，裂缝蔓延，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沈棠站在不远处，白头发被风吹着，脸上全是血和泪，但她的眼睛是清亮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压住了所有东西的平静。
屠神者看着她，忽然开口了。画面里没有声音，但苏羽从他的口型读出了那句话：“医神……对不起……”
他从沈棠身上看到了上古医神的影子，不是长相，是那种光——那种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洒在雪地上的光。他杀了几十尊神祇，屠了无数生灵，等了上千年，终于在临死前见到了那道光。但那道光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
画面消散了。水晶球恢复了透明，光点不再旋转，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球心，像是一颗睡着了的星星。苏羽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黄昏变成了黑夜，又从黑夜变成了黎明。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苏羽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她站起来，膝盖疼了一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气，吹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的祈天学院操场上，陈小刀正在带学生晨练。刀锋破空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苏羽听着那个声音，站了很久，然后关上了窗。窗框上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料，她用指甲把翘起的漆皮摁了回去，漆皮贴回去了，但边缘还是翘着，她用拇指摁了一会儿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