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阵剧痛还没散。
叶无尘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是发黑的房梁，蛛网挂了几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干草气息。
柴房。
他躺在一张破草席上，身下的石板硌得后背生疼。叶无尘下意识去摸胸口——那里应该有个洞，被楚无极一剑刺穿的洞，血从那个洞里流干净了，他跪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血把白色的雪染成黑色，然后慢慢闭上眼。
胸口完好。
没有血，没有伤口，连疤痕都没有。
叶无尘坐起来，动作太猛，脑袋嗡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细嫩，没有那些年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磨出来的老茧和伤疤。
这是九年前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感受体内的灵脉。前世被楚无极亲手废掉的丹田，此刻完好无损地悬在气海之中，灵光流转，甚至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充盈。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像一条刚刚苏醒的小蛇，懒洋洋地穿过四肢百骸。
这不对。
前世他十八岁被废丹田，从那天起就是个废人。可现在这股温热的灵力，分明是炼气四层才有的体感。他今年十五，十五岁的炼气四层，在镇南侯府虽然算不上顶尖，但绝不是废物。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叶无尘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阿福的声音。
他翻身起来，赤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柴房外面的空地上，三个人正围着一个小个子拳打脚踢。带头的那人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白玉佩，脚蹬云纹靴，手里还捏着把折扇，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的阿福。
叶鸿。
镇南侯府二房长子，他的堂兄。
“狗东西，让你家主子把东西交出来，你聋了？”叶鸿抬脚踹在阿福肩膀上，阿福闷哼一声，死死咬着嘴唇没喊疼。
旁边两个小厮跟着踹，专往肋骨和膝盖上招呼。
叶无尘的手攥紧了门框。
前世这时候，阿福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肺也伤了，咳嗽咳了整整一年，第二年开春吐了血，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四岁。他那时候躺在柴房里，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着阿福在外面一声声惨叫，眼泪流干了也没用。
现在不一样了。
叶无尘一拳砸在柴房门上。
那扇破旧的木门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地上碎成几块。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看过来。
叶无尘站在门口，赤着脚，身上的白袍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上还有草席印出来的红痕。但他的眼睛——
叶鸿手里的折扇停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慌乱和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冰冷，平静，像看死人。
“哟，废物醒了。”叶鸿很快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折扇一收，朝叶无尘点了点，“我还以为你要睡到祖母寿宴呢。”
叶无尘没说话，走过去弯腰扶起阿福。阿福半边脸肿了，嘴角有血，左手捂着肋巴骨，疼得直哆嗦。
“少爷，我没事……”阿福声音都在抖。
叶无尘没答话，手指在阿福肋骨上按了一圈。还好，没断骨，皮肉伤。比前世轻得多。
“叶无尘，我跟你说的事听见没有？”叶鸿见他不搭理自己，脸色沉了下来，“后日祖母寿宴，你那支千年人参赶紧交出来，别到时候丢人现眼。你一个废物，拿那种东西也没用。”
千年人参。
叶无尘想起来了。前世祖母寿宴上，叶鸿拿了他母亲留下的那支千年人参献宝，在侯府上下面前出尽了风头，而他因为拿不出像样的贺礼，被祖母当众责骂“废物就是废物”。
那支人参，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前世他不知道，以为叶鸿只是借用，结果那人参再也没回来。
“叶鸿。”叶无尘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滚。”
叶鸿愣住了。
整个侯府上上下下，谁敢这么跟他说话？就算是大房嫡长孙叶无尘，从前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二哥。
“你说什么？”叶鸿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说滚。”叶无尘扶着阿福往柴房走，“回去告诉你爹，母亲留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叶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折扇捏得咯吱响。他狠狠瞪了叶无尘一眼，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行，叶无尘，你有种。后日祖母寿宴上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我们走！”
三个小厮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福靠在柴房墙根，眼泪汪汪地看着叶无尘：“少爷，您不该得罪二房的人，回头他们又要来折腾您——”
“没事。”叶无尘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掉阿福嘴角的血，“疼不疼？”
阿福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叶无尘拍了拍他的脑袋，起身走到窗边。
前世他在侯府苟了三年，忍了三年，最后等来的不是机会，是楚无极带人踏破侯府大门的那把剑。九族五百三十二口人，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他跪在血泊里，看着楚无极的剑尖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心口。
这一世，他不会再跪。
叶无尘闭上眼，再次感受体内那股温热的灵力。那灵力比刚才更强了一分，沿着任督二脉缓缓推进，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烫。
他前世修炼到二十五岁，灵脉被废后才转而研究功法典籍和古董鉴宝，整整三百年浸淫其中，对各门各派的功法破绽了然于胸。可此刻体内的这股灵力，既不是叶家祖传的《混元功》，也不是他前世后来修习的任何一种心法。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经脉中自主流动，不断冲刷拓宽着每一条灵脉。
这是什么东西？
前世从未有过。
叶无尘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掌纹中央，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条盘踞的龙，随着呼吸微微闪烁。
窗外传来打更声。
咚——咚——
三更天了。
叶无尘把阿福安顿好，重新坐回草席上，闭上眼，开始运功。不管这股灵力是什么，先把它摸清楚再说。三年时间，他要做的事太多，一步都慢不得。
灵力在经脉中运行了整整九个周天，每运行一圈，那股温热就强上一分。到第九圈的时候，叶无尘突然感觉到气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像是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一声低沉的龙吟在他脑海中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