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人来人往。
叶无尘换了一身青色文士袍，料子是最便宜的棉布，洗得发白，但胜在整洁。阿福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包袱，里面包着那根碧玉簪子和剩下的金子，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活像做贼。
“少爷，咱们真要给老夫人买寿礼？”阿福压低声音，“二房那边肯定把寿礼单子都排好了，您送什么都显不出来。”
叶无尘没答话，眼睛扫着路两边的摊子。
这条街叫青云街，是皇城东市最热闹的地段。卖字画的、卖古玩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叶无尘前世被困在侯府的那些年，最大的消遣就是翻看各种杂书，后来被废了修为流落在外，又靠给人掌眼古董混了几年饭吃。
三百年浸淫，闭着眼都能闻出宝物的味儿。
他停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眯着眼打瞌睡，面前的破布上摆着十几样东西——缺了口的瓷碗、生锈的铜镜、断了弦的古琴，看着全是破烂。
叶无尘蹲下来，伸手翻了翻。
一块碎成半截的玉佩，两枚发黑的铜钱，一把没有鞘的短刀。他的手最后停在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上。
鼎身布满铜绿，铸工粗糙，看着像是哪个乡下作坊练手的废品。鼎底有一道裂纹，鼎耳也缺了一块，整个歪歪扭扭的，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但叶无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把小鼎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鼎底的纹路。那些纹路被铜绿盖住了大半，但有一条线若隐若现，弯弯曲曲，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
不对，不是蛇。
是龙。
“这个多少？”叶无尘把鼎放在掌心里，语气随意得像在挑白菜。
摊主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那个啊，一两银子拿走。”
阿福差点跳起来：“一个破铜疙瘩要一两银子？你抢钱呢！”
“小兄弟，这可是前朝的古董，祖上传下来的——”
“行了。”叶无尘从袖子里摸出一两碎银扔过去，拿起小鼎揣进怀里，起身就走。
阿福追上去，急得直跺脚：“少爷，您疯了？一两银子够咱们吃一个月的饭了！那破玩意儿连个铜板都不值！”
叶无尘没解释。
前朝定神鼎的残片。这东西表面上看是个废品，实际上是一把钥匙的一部分。前世他在一个古玩铺子里见过完整的定神鼎图录，鼎底的龙纹路线指向一个被封印的秘境入口。那秘境里藏着一门失传已久的功法，足以让一个废材脱胎换骨。
而他手里的这块残片，正是那把钥匙最关键的一块。
走了一段，前面路口围了一圈人。叶无尘挤进去一看，是个算命摊子。一张破桌，一把竹椅，桌上摆着签筒和几枚铜钱，后面坐着个白须灰袍的老者。
老者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叶无尘本来没在意，抬脚要走，那老者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一道精光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来，直直钉在叶无尘身上。
“小友，留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直接敲在叶无尘的灵脉上。他脚步一顿，体内的灵力突然躁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叶无尘转过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老先生叫我？”
老者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坐。”
叶无尘想了想，在他对面坐下了。
“算一卦？”老者把签筒推过来。
“不算命，只问路。”叶无尘说。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拿起桌上的三枚铜钱，随手一抛。铜钱落在桌上转了几圈，啪嗒啪嗒倒下来。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体内灵脉完好，丹田无损，血脉体魄完美无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分明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之相，为何伪装废物？”
叶无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杀意像一条蛇，从心底窜上来，顺着脊椎骨爬到后脑勺。他在侯府装了十五年的废物，从没被人看透过。这个算命的——
但他的表情纹丝未变。
“老先生看错了。”叶无尘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轻轻放在桌上，“我是个废人，全城都知道。”
老者没接银子，反而伸手拈起那小鼎的挂绳，从叶无尘怀里拽出半个鼎身。他看了一眼鼎底的纹路，嘴唇微动，像在念什么，又像只是吹了口气。
“这玩意儿你要收好。”老者把小鼎塞回去，重新闭上眼，“寿宴凶险，当心青龙位的客席。”
叶无尘站起来，把银子还是放在了桌上，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阿福小声说：“少爷，那老头神神叨叨的，说的啥意思？”
“别回头。”叶无尘低声说。
阿福下意识想回头，被叶无尘一把按住后脑勺。
“说了别回头。”
阿福吓得脖子都僵了，老老实实跟着往前走。
叶无尘步子不快不慢，但后背一直绷着。那个老者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百年难遇的天才之相。前世他被人废了丹田，从没真正修炼过，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根骨。可现在这个老头说，他的血脉体魄完美无瑕？
体内的那股温热灵力又开始游走了，比之前更旺盛了几分。叶无尘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
快到侯府门口的时候，门房老刘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捏着一封信。
“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今儿个有人送信来，指名道姓要给您。”
叶无尘接过信。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裱糊的，封口处盖着火漆，火漆上压着一个印章——一只展翅的金翅大鹏鸟。
楚无极的家徽。
叶无尘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寿宴见你。
字迹凌厉，笔画锋利得像刀子，每笔每划都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叶无尘前世见过楚无极的字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老刘，最近大皇子在忙什么？”
门房老刘挠挠头：“听说大皇子三个月前从边关回来了，这阵子在京城挺活跃的。前两天还去了兵部衙门，跟几位大人喝了酒。对了，他也给老夫人递了拜帖，说是要来贺寿。”
叶无尘点点头，拍了下老刘的肩膀，带着阿福进了府。
穿过前院的时候，正好碰见二房的几个丫鬟端着果品从月亮门过去，看见他连招呼都不打，扭着腰就走了。阿福又气得脸通红，叶无尘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回到柴房，把门关上，叶无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重新看了一遍。
寿宴见你。
前世楚无极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祖母寿宴上。那天他被人当众羞辱，跪在地上捡酒壶碎片，楚无极坐在上首席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条狗。
那天之后没多久，楚无极就派人找到他，说要收他做门客。
他答应了。
然后就被废了丹田，被困在地牢里，当了九年的废人。
这一世，楚无极的信提前到了。不，不是提前，是前世也有这封信，只是被二房的人截了，根本没送到他手里。
叶无尘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打着，把信纸凑上去。
纸角卷曲，发黑，火苗舔上来，那四个字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团灰烬，飘散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