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柴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叶无尘睁开眼,从打坐中收功。体内的那股温热灵力已经运行了六个周天,比早上那会儿又粗壮了几分,隐隐有往炼气四层冲的势头。
“大少爷,老奴给您送衣裳来了。”
门推开,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叶忠,侯府的老管家,在叶家干了三十多年,从老侯爷那辈就在了。
叶忠把锦袍放在草席上,退后一步,垂着手,脸上挂着为难的表情。
“这是老夫人让老奴送来的,说让大少爷明日寿宴穿。”
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一撇。那锦袍料子倒是好料子,云锦面的,绣着暗纹,但领口和袖口明显泛旧,颜色也褪了几分,跟上身的新衣裳一比就知道是半新不旧的玩意儿。
“给少爷穿旧衣裳?”阿福声音拔高了,“这不是寒碜人吗?二房那些少爷哪个不是新裁的袍子——”
“阿福。”叶无尘伸手打断他,把锦袍拿起来抖开。
袍子确实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他翻过来看了看内衬,针脚细密整齐,领口内侧有一处补丁,补的是块颜色相近的料子,缝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针脚他认得。
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给他缝过衣裳,用的就是这种针法——一针压一针,密得跟鱼鳞似的,结实又平整。侯府里没有第二个女人有这个手艺。
“祖母最近身子怎么样?”叶无尘把锦袍折好,语气随意地问。
叶忠叹了口气:“老夫人咳疾犯了有半个月了,夜里咳得睡不着,您也知道她老人家那老毛病,一到换季就犯。往年这时候二房那边早该请太医来看了,可今年……”老头儿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二房只顾争排面,把老夫人的药钱都挪去买寿宴的物什了?”叶无尘替他把话说完了。
叶忠没吭声,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无尘从怀里掏出那封写好的信。信封用的是普通的白宣纸,封口处只糊了一点米浆,没盖印。信的抬头写的是“祖母大人亲启”,落款处的名字他斟酌了很久,最后写的是“神月宗旧友柳氏门下”。
字迹他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模仿母亲生前的笔法。母亲的字的笔锋左高右低,捺脚习惯性上挑,这些都是她从小练的一门冷僻字帖才有的特征。祖母见过她写字,一眼就能认出来。
“忠伯,这封信帮我转交给祖母,就说是一个旧人托人送来的。”叶无尘把信递过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这个给您打酒喝。”
“使不得使不得,大少爷您这是折煞老奴了。”叶忠连连摆手,碎银没接,但信接过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叶无尘,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大少爷,老夫人心里头是有您的。”
说完就快步走了。
阿福把门关上,凑过来压低声音:“少爷,您就信他?”
“叶忠在侯府干了三十多年,祖母的陪嫁就是他跟着一起从娘家过来的。”叶无尘重新坐到草席上,盘起腿,“他说祖母心里有我,那就是有。”
“可老夫人这么多年也没管过您啊……”
“她是没法管。”叶无尘闭上眼睛。
前世的很多事情,他是在祖母去世后才想明白的。祖母在的时候,虽然他日子也不好过,但至少还能在侯府待着。祖母一死,二房立刻就把他赶出了侯府,连柴房都不让住了。
那老太太是在用她的方式护着他。
夜深了。
侯府前院的灯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几盏值夜的风灯还在风中晃悠。柴房这边更是漆黑一片,连个油灯都舍不得点。
叶无尘盘腿坐在草席上,五心朝天,双目微阖。
他前世虽然灵脉被废,但那些年他翻遍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功法典籍,把各种修炼法门背得滚瓜烂熟。其中有一套最基础的炼气法门叫《清心引》,是青山宗外门弟子入门的功课,简单到连七八岁的孩子都能练。
就从这个开始。
叶无尘按照《清心引》的口诀,引导体内那股温热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运行。气沉丹田,意守玄关,灵力自气海而出,沿任脉上行,过膻中,经天突,至百会,再沿督脉下行,过夹脊,返气海。
一圈,两圈,三圈。
前三圈还有些滞涩,像是推着一辆生了锈的车轱辘往前走,每转一圈都要费不小的力气。但到了第四圈,灵力突然顺畅了起来,像是那层锈被磨掉了,转速骤然加快。
第五圈的时候,叶无尘感觉到气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股远比之前更磅礴的灵力从丹田深处涌出来,像是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哗地一下冲进了经脉里。叶无尘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差点没守住心神。
三缕灵气同时凝出。
一缕在气海,一缕在膻中,一缕在眉心。
炼气三层。
叶无尘睁开眼,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全是汗珠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金色龙纹比白天又亮了几分,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快了。
前世他花了三年才摸到炼气三层的门槛,还被人说是“愚钝至极,不可雕也”。现在他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不,不对。
不是《清心引》有多厉害,是他体内的那股“温热”在作祟。那股灵力运转的速度远远快于正常的修炼速度,就像有人在经脉里给他装了条传送带,根本不需要他自己费力去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无尘闭上眼,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股温热。灵力的源头在气海深处,那里像是有一团火,隐隐发烫,又像有一颗心脏,在缓缓跳动。
他把意识往更深处探去,想要看清楚那团火的真面目。
嗡——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龙吟,震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打坐中跌出来。那股灵力像是受惊了一样,瞬间缩回了气海深处,无论如何催动都不肯再出来了。
叶无尘稳住心神,没有再强行催动。
那东西现阶段还不太听他使唤。
阿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跑回来的风尘气:“少爷,我打听清楚了。”
“说。”
“寿宴的宾客席面排好了,老夫人的正厅设了八桌,主宾席在东面,坐青龙位。”阿福咽了口唾沫,“大皇子楚无极坐那个位置,带十二名亲卫。”
叶无尘接过凉水喝了一口。
十二名亲卫。一个皇子来侯府贺寿,带十二名亲卫,这不是来祝寿的,是来耀武扬威的。但祖母的寿宴,侯府不能不接这个拜帖,二房那边只怕还巴不得楚无极来,好攀上这层关系。
“还有别的吗?”
“有。”阿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大皇子最近在朝中动作不小,兵部有好几位大人都站他那边了。侯爷一直在边关没回来,二老爷这几天天天往外跑,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叶无尘把碗还给阿福,嘴角勾了一下。
算命的没说错,青龙位的客席,果然是楚无极。
他重新闭上眼睛,气海中那股灵力还在蛰伏,像一头沉睡的野兽。不急,还有明天一天的时间,足够他把这头野兽再唤醒一次。
阿福吹灭了油灯,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远处的前院传来一声锣响,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