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柴房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大少爷,老夫人请您过去。”
叶无尘睁开眼,一夜的打坐让他精神饱满,体内的灵力又浓厚了几分。他站起来,穿上叶忠昨晚送来的那件半新不旧的锦袍,对着破瓷片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束好。
阿福端着盆水进来,看见叶无尘的样子愣了一下。少爷穿上这身袍子,虽然料子旧了点儿,但那身板挺直,眼神沉稳,倒比那些穿金戴银的二房少爷更有几分气势。
“少爷,您真要一个人去?”阿福不放心。
“老夫人叫我,又不是龙潭虎穴。”叶无尘洗了把脸,拍了拍阿福的肩膀,“你在柴房等着,哪儿也别去。”
老夫人的院子在侯府最深处,要穿过三道月亮门、两座花园才能到。叶无尘走在青石板路上,晨雾还没散尽,花园里的花草上挂着露珠。早起洒扫的下人们看见他,有的人低头装没看见,有的人偷偷瞄一眼又赶紧转开脸。
叶忠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叶无尘来了,微微松了口气:“大少爷,老夫人刚起,就等着您呢。”
“忠伯,祖母今天精神怎么样?”
“昨晚看了那封信,哭了半宿。”叶忠压低声音,眼圈也有些泛红,“今早起来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头比前两天好多了。大少爷,您进去说话小心些,老夫人性子刚烈,最讨厌人撒谎。”
叶无尘点点头,推门进去。
老夫人的寝室不大,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占了半间屋,床头摆着张矮几,几上放着药碗和茶盏。窗户半开着,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床前的青砖地上。
老夫人杨氏靠在软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皱纹比叶无尘记忆中更深了。她的眼睛确实肿着,眼袋发青,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刀子一样盯着走进来的叶无尘。
“跪下。”
叶无尘没有犹豫,双膝跪地,腰背挺得笔直。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枝头上的鸟都不耐烦地叫了好几声。然后她从软榻的褥子底下抽出一封信,正是叶无尘让叶忠转交的那封。
“这封信的字迹,”老夫人把那封信举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孙儿。”叶无尘抬起头,目光直视老夫人的眼睛,不躲不闪,“孙儿是照着母亲留下的字条,一个字一个字临摹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叶忠接过去,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开始发抖。纸条上那行娟秀的字迹——“尘儿,娘对不起你”——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封存多年的那扇门。
泪水从她眼角滚落,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纸条上,把那几个字洇得更模糊了。
“你娘……”老夫人的声音哑了,“你娘是好人,是我们叶家对不起她。”
叶无尘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前世恨过祖母,恨她护不住母亲,恨她眼睁睁看着二房把持侯府却无能为力。但后来他明白了,这个老太太在这个家里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丈夫死得早,儿子在边关打仗,二儿子和二儿媳成天在她面前演戏,她能用自己这把老骨头撑着不让他被赶出去,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
“起来吧,地上凉。”老夫人擦了擦眼泪,朝叶忠摆了摆手,“忠哥儿,你先出去,把门带上,谁来了也不许进。”
叶忠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关严实了。
老夫人从软榻的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朝叶无尘招了招手:“过来。”
叶无尘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老夫人把一个温热的玉牌塞进他手心里。玉牌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表面隐隐有流光浮动,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小块温热的炭。
“这是太医院的清心玉,能避百毒、安神魂,当年先帝赐给你祖父的,一共两块,我留了一块。”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贴身带着,别让任何人看见。”
叶无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牌。
清心玉?
不对。
他在古玩行当里泡了三百年,什么玉没见过?这块玉的质地温润中带着一丝凉意,表面那层流光不是玉石本身的光泽,而是阵法运转时才有的灵光。这分明是一块神月宗的护身灵玉,虽然是最低等的那种,但对凡人来说已经是无价之宝。
“祖母,这玉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夫人的语气不容反驳,她伸手摸了摸叶无尘的头发,那只手干瘦、粗糙,但很温暖,“明日寿宴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忍。大皇子来了,二房那边肯定会闹幺蛾子,你不好跟他们争,争不过。”
叶无尘低着头,把玉牌攥紧:“祖母,尘儿明白。”
“你不明白。”老夫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爹在边关回不来,这个家里能护你的人不多。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要学会自己活下去,就算是装疯卖傻、就算是给人下跪磕头,也要活下去。”
叶无尘抬起头,看着老夫人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前世祖母去世前,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但他那时候太年轻,听不进去,觉得祖母是在咒自己死,赌气摔门走了。等他想回头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入了土。
“祖母,您会长命百岁的。”叶无尘说。
“少贫嘴。”老夫人拍了他一下,但嘴角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去吧,该准备准备了。记住,玉牌贴身藏着,谁都别给看。”
叶无尘把玉牌塞进内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朝老夫人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了房间。
回廊上,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叶无尘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了柳氏。二夫人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脸上的粉涂得比墙还厚,正带着两个丫鬟从花园那边过来。
“哟,这不是大少爷吗?”柳氏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瓷碗上,“一大早就来给老夫人请安?真是孝顺呢。也不知道是真心孝顺,还是惦记着老夫人那点子家底。”
叶无尘停下来,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二婶好。”
“好什么好,昨儿夜里老夫人的咳疾又犯了,折腾到三更天,也不知道是谁惹她不高兴了。”柳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那件半新不旧的锦袍上停了停,嘴角一撇,“穿着这身去寿宴?倒也是,你也没什么好衣裳穿了。不过也好,省得寒碜了侯府的门面。”
两个丫鬟捂着嘴笑。
叶无尘神色不变:“二婶教训得是,孙儿记下了。”
柳氏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反而觉得没趣,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娘那支千年人参,鸿儿要用,明日寿宴前记得送到我院子里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无尘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来。
送过去?
做梦。
回到柴房,阿福正急得团团转,看见叶无尘回来才松了口气:“少爷,老夫人没为难您吧?”
“没有。”叶无尘把门关上,坐到草席上,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牌。
贴身放了一会儿,玉牌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那股温热不是普通的体温,而是玉牌内部阵法运转时释放出来的灵力,一丝一丝地渗进他的皮肤里,顺着经脉往气海方向流。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催动《清心引》的功法。
灵力刚一运转,玉牌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比之前浓烈数倍的灵气温热从玉牌中涌出来,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要燃起来了。那股灵力和他体内的那股“温热”撞在一起,发出嗡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耳膜发胀。
气海深处的某扇门像是被撞开了一条缝。
灵力如潮水般涌入经脉,顺着任督二脉疯狂运转。一圈,两圈,三圈——速度比昨晚快了何止十倍!
第四圈的时候,气海中凝出第四缕灵气。
第五圈,第五缕灵气凝出。
第六圈——
叶无尘猛地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空中凝而不散,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消散。
炼气五层。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牌,玉牌上的流光比刚才淡了一些,但依然在缓缓流转。这东西不仅能避毒安神,还能加速修炼——而且是对他体内那股神秘灵力有奇效的加速。
前世他要是早拿到这东西,何至于被人当成废物?
叶无尘把玉牌重新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藏好。这东西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二房的人。要是让他们知道老夫人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了他,怕是连老太太都要被连累。
阿福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看见叶无尘的脸色,愣了一下:“少爷,您脸色怎么这么好?跟换了个人似的。”
叶无尘接过粥碗,喝了一口:“阿福,明日寿宴,你帮我办件事。”
“少爷您吩咐。”
“明日一早,你去二房那边盯着,看他们把千年人参摆在哪儿。”叶无尘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我娘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叶无尘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几个小厮正抬着红木托盘往后院走,托盘上盖着红绸子,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二房的人已经开始布置寿宴了。
叶无尘把窗户关上,重新坐回草席上,闭上眼,继续运功。炼气五层只是开始,离他想要的那个境界还差得远。
玉牌在胸口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