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设在侯府正厅。红绸挂满梁柱，灯笼从廊檐一直排到院门口，下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如流水，后厨的油烟味飘出二里地。正厅里摆了八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红丝绒桌布，银器瓷器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倒是气派。
叶无尘坐在最末尾的那一桌。这一桌坐的都是侯府旁支里不入流的亲戚，要么是穷得叮当响的远房表亲，要么是在侯府混饭吃的门客清客。桌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好奇——毕竟侯府嫡长孙坐末席，搁哪儿都是新鲜事。
叶鸿坐在上首那桌，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金丝软带，头上戴着嵌玉的发冠，整个人收拾得跟新郎官似的。他旁边坐着柳氏，母子俩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少爷，您吃点东西垫垫。”阿福猫着腰溜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冷馒头，塞进叶无尘手里。
叶无尘接过馒头掰开，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始终没离开东面的那个空位。青龙位，主宾席，椅子上铺着明黄色的坐垫——那是皇子才能用的颜色。
门口传来一声唱喏。
“大皇子殿下到！十二皇子殿下到！”
全厅的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哗啦啦跪了一地。叶无尘跟着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眼角余光扫向门口。
楚无极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紫金冠，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的是月白色的皇子常服，圆脸大眼，一脸稚气，进门就东张西望——那是十二皇子楚昭。
门外八个带刀侍卫分列两侧，腰间的刀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老夫人，圣上听闻您大寿，特命本宫送来贺礼。”楚无极一挥手，身后两个太监抬着一块蒙了黄绸的匾额进来，“圣上御笔亲题‘福寿康宁’四字，请老夫人过目。”
黄绸揭开，满堂生辉。那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朱红的大印盖在右下角，刺得人眼睛疼。
老夫人被人搀扶着跪下，声音都在抖：“臣妇叩谢圣上隆恩，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是一片磕头声。
叶无尘跪在末席，额头贴着地砖，心里冷笑。圣上亲笔题匾？前世可没这出戏。楚无极这一手玩得漂亮，抬出圣上来压场子，老夫人不接也得接，接了就等于把侯府绑上了他的战车。
“都起来吧。”楚无极笑着扶起老夫人，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
扫到末席的时候，停了一下。
叶无尘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柄软刀子，从人群的缝隙里扎过来，精准地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面色平静，手心里的汗都没多出一滴。
“老夫人，”楚无极收回目光，笑着问道，“本宫听闻贵府嫡长孙一表人才，今日可在席上？可否引见一二？”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慈祥的笑容，朝叶忠使了个眼色：“忠哥儿，把大少爷叫过来。”
全厅的目光都转向了末席。
叶无尘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个动作做得自然极了，就像乡下人进城前掸裤子上的泥巴。他穿过一桌又一桌的宾客，走到楚无极面前，双膝跪地，行了标准的大礼。
“臣孙叶无尘，叩见大皇子殿下，十二皇子殿下。”
楚无极打量着他。
叶无尘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锦袍，袖口还有补丁，头发是自己束的，束得不太齐整，整个人看着就是个不受宠的庶出少爷，顶多长得周正些。
“不错，果然一表人才。”楚无极笑着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夸自家晚辈，但下一句话就把温度降到了冰点，“可惜听说灵脉有损，不能修炼。”
楚昭插嘴了：“啊？他就是那个测出废灵脉的？我去年在宫里就听说了，镇南侯府嫡长孙灵脉瘫瘓，连炼气一层都修不到。”
童言无忌，但句句诛心。
满堂窃窃私语，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响。叶鸿那桌传来一声轻笑，笑得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叶无尘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窘迫。他抬起头，直视楚无极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殿下说得是，臣孙确实不善修炼。但报效朝廷、报效家国，未必只有武力一途。臣孙自幼熟读经史、通晓典章，若能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也不枉了侯府列祖列宗的教诲。”
楚无极了然一笑，没再说什么，抬手示意叶无尘退下。
老夫人悄悄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但叶无尘听见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无极搁下酒杯，忽然道：“老夫人，本宫素闻侯府收藏颇丰，今日难得清闲，不知可否一饱眼福？”
老夫人连忙应承，让叶忠去库房搬东西。
叶鸿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似的，一个箭步蹿了出来：“殿下，臣孙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山水图，据说是顾恺之真迹，想请殿下赏鉴！”
楚无极挑了挑眉：“哦？顾恺之真迹可是稀罕物，拿来瞧瞧。”
叶鸿得意洋洋地一挥手，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红木匣子上来，打开匣子，取出一个卷轴。他把卷轴展开，挂在支架上，退后两步，满脸期待地看着楚无极。
画上画的是青山绿水，笔墨确实不俗，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看着有几分古意。落款处盖了两方印章，一方是顾恺之的名号印，另一方是一枚双龙盘踞的小印。
楚无极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忽然转头看向末席的叶无尘。
“叶公子，你既然通晓典章，想必对古玩字画也有研究？来，给本宫说说这幅画如何。”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末席。老夫人攥紧了手帕，叶鸿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容已经僵了——他没想到楚无极会把球踢给叶无尘。
叶无尘慢悠悠地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去。
他没急着看画，先喝了一口酒，眯着眼打量了那幅画几息，然后把酒杯放下，指着落款处的那枚双龙小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殿下，臣孙不敢妄评真伪。但这枚印章——”他用指头点了点那枚印章的位置，“用的是‘双龙小印’。”
楚无极笑了一下：“双龙小印怎么了？”
“双龙小印是前朝亡国之后、本朝开国之初才出现的印式。”叶无尘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人唠家常，“前朝的工匠刻不出这种印，因为双龙盘踞的造型是本朝才有的纹样。顾恺之是前朝人，他死的时候，这种印章至少在八十年后才出现。真迹上绝不会有。”
全场死寂。
叶鸿的脸色从得意变成煞白，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柳氏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子，她都没反应过来。
叶无尘把酒杯重新端起来，朝楚无极微微欠身：“当然，臣孙眼拙，也可能看走了眼。殿下不妨再请几位行家掌掌眼。”
楚无极盯着叶无尘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但叶无尘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真正的兴趣——那种狮子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趣。
“叶公子好眼力。”楚无极拍了拍手，“来人，把这幅画收了，改日请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看看。”
叶鸿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楚昭歪着头看着叶无尘，眼睛亮晶晶的，像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叶无尘退回末席，重新坐下。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蹲在桌子底下，压低声音说：“少爷，您怎么懂的？我都不知道您还会看古董……”
叶无尘没回答，撕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正往正厅方向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