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重山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静太大,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砖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整张脸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末席的叶无尘,像是要把那个穿旧袍子的少年生吞活剥了。
“黄口小儿,胡言乱语!”叶重山的声音大得整座正厅都在发抖,“一幅顾恺之真迹,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东西也敢妄加评判?来人,去请周师傅来!”
叶鸿站在一旁,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听见他爹喊了周师傅,腰杆子又硬了几分,朝叶无尘投去一个怨毒的眼神。
周师傅来得很快。老头儿六十来岁,是侯府常年聘请的鉴宝师傅,在京城古玩行当里混了大半辈子,眼力不算顶尖,但胜在稳重,从不当面得罪人。他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看见那幅挂在支架上的山水图和叶重山那张要吃人的脸,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
“周师傅,你来说说这幅画!”叶重山指着那幅画,声音里带着威胁,“是不是顾恺之真迹?”
周师傅凑过去看了半天,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外冒。他看看画,又看看叶重山,再看看坐在青龙位上的楚无极——那位大皇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只猫在看老鼠挣扎。
“这……这枚印章……”周师傅的声音越来越小,“确实不是前朝的印式,按说真迹上不该有……”
叶重山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周师傅原地转了一圈,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上,旁边的下人赶紧扶住。
“混账东西!”
“二叔好大的威风。”
声音不大,但从末席传过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叶无尘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一幅画而已,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周师傅不过是实话实说,二叔何必动手打人?传出去,还以为侯府连句真话都听不得了。”
一时安静。
叶重山的手指头都在哆嗦,指着叶无尘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好了。”
楚无极开口了,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酒不错。他放下酒杯,朝叶重山摆了摆手,“真假这种事情,回头请宫里造办处的师傅们一看便知,何必在老夫人寿宴上动气?叶二爷坐下喝酒。”
叶重山深吸一口气,朝楚无极拱了拱手,恶狠狠地瞪了叶无尘一眼,重新坐下了。椅子被他坐得咯吱一声响。
楚无极的目光转向叶无尘,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一个猎人在评估一头猎物的价值。
“叶公子眼力毒辣,本宫倒是看走了眼。”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朝叶无尘亮出来,“来,再帮本宫看看这个。”
那是一块玉佩。
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叶无尘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那玉佩有多珍贵,而是因为它太邪门了。
封魂玉。
他在前世见过一次这种东西。那是在一个地下拍卖会上,一个魔道修士拿出来卖的,据说是用九十九个活人的魂魄祭炼而成的邪物,专门用来囚禁仇敌的魂魄,让其在玉中永世不得超生。那场拍卖会结束后没多久,那个魔道修士就被正道人士追杀至死。
楚无极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叶无尘走上前,双手接过玉佩。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面色不改,甚至还微微一笑。
“殿下,这是前朝宫廷暖玉,年份大约三百年,玉质温润、包浆醇厚,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品,但也算得上好东西了。市面上大约能值二百两银子。”
楚无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前朝宫廷暖玉?”他的语气像是在重复,又像是在反问。
“正是。”叶无尘双手将玉佩捧回去,“殿下若不信,可以请周师傅再看一眼。”
周师傅捂着脸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少爷说得对,这是前朝暖玉,年份、质地都对得上,老朽在宝瑞斋见过一块类似的,当时开价一百八十两。”
楚无极哈哈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正厅里回荡,所有人都跟着赔笑,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笑什么。叶无尘知道。
他在笑自己编瞎话编得漂亮。
“叶公子既然喜欢,这块玉佩就送你当见面礼了。”楚无极把那块封魂玉随手一抛,叶无尘伸手接住。玉佩落在掌心里,冰冰凉凉,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臣孙谢殿下赏赐。”叶无尘跪下磕了个头,把玉佩揣进袖子里。
退回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楚无极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上。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得他后背发紧,但他的脚步没有乱,表情也没有变,甚至还在路过叶鸿那桌的时候朝这位堂兄笑了笑。
叶鸿的脸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发青的颜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攥着酒杯,指节咯咯作响。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大少爷怎么突然懂这么多了,还有人笑出声来——不是笑叶无尘,是笑他叶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酒壶在桌上转了两圈。
叶鸿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倒了。
“叶无尘!”
全厅又安静了。
叶鸿站在酒桌旁,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那点世家子弟的体面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他指着叶无尘,声音又尖又厉:“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比什么?”叶无尘站在末席前,语气平淡。
“比古董鉴定!”叶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一眼能看出真假吗?那咱们就比一场,输了的人——”
“输了的人怎样?”
“当众磕三个响头!”
叶鸿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柳氏在那边急得直拽儿子的衣角,但叶鸿像疯了一样甩开她的手,死死盯着叶无尘,嘴唇上的肉都在抖。
叶重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整张脸像刷了一层锅底灰,嘴唇发白,想开口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全厅上百双眼睛都看着,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本宫做这个见证。”
楚无极笑着开了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叶二公子对叶大公子,输的人磕三个响头。有点意思。”
他这么一说,等于把这场比试钉死了。
叶重山重重地叹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柳氏捂着脸,不知道是气还是怕。
叶无尘看着叶鸿,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咸不淡,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好。”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朝楚无极拱了拱手,“既然殿下做见证,那臣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阿福蹲在桌子底下,急得直揪自己的头发。
叶无尘重新站到大厅中央,和叶鸿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一个穿宝蓝色新袍,意气风发却满脸戾气;一个穿半旧锦袍,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比,你说。”叶无尘说。
叶鸿咬着牙,眼珠子转了几圈:“让府里随便搬东西出来,你我各说真假、年份、价钱,谁说错了谁输。”
“可以。”
楚无极拍了拍手:“来人,去库房搬几样东西出来。”
几个下人小跑着出去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帕攥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想说什么,但看看坐在青龙位上的楚无极,又把话咽了回去。
叶忠站在老夫人身后,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夫人微微摇头,手帕攥得更紧了。
叶无尘站在大厅中央,袖子里那块封魂玉的凉意还在往骨头缝里渗。楚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溜了下来,蹲在旁边的柱子后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下人们很快从库房里搬出了七八样东西,有花瓶、有字画、有玉器、有铜炉,摆在长条案上一字排开,烛光照在上面,倒也有几分宝光流转的意思。
叶鸿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指着第一样东西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带着颤,但比刚才稳了不少——毕竟在侯府长大,耳濡目染,多少懂点皮毛。
“清中期青花缠枝莲纹瓶,真品,市价一百二十两。”
周师傅在旁边点头。
叶鸿的腰杆子又硬了几分,转头看向叶无尘,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写满了“你来啊”三个字。
叶无尘走过去,没看那花瓶,先看了一眼案上最角落里的一个铜炉。
那铜炉不大,三足两耳,通体漆黑,布满了铜锈,看着像是哪个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破烂货,随手被人凑数搬了上来。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楚无极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