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满厅的人都在等她的答复,上百双眼睛从她脸上扫到叶无尘脸上,又从叶无尘脸上扫到叶鸿脸上。楚无极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不催不急,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要比,就堂堂正正地比。”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忠哥儿,让库房搬东西。”
叶忠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库房管事带着四个小厮搬来了十件古董,在长条案上一字排开。有青铜器、有瓷器、有玉器、有字帖、有铜炉,大大小小摆了一整排,烛光下宝光流转,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十件东西,一人五件。”楚无极放下茶杯,笑道,“谁说得对、说得多,谁赢。两位公子,没意见吧?”
“没意见。”叶鸿抢着答了,生怕叶无尘反悔似的。
叶无尘也摇了摇头。
“那谁先来?”
叶鸿一步跨到案前,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最左边那件青铜爵。那爵有三足,造型古朴,通体青绿,锈色斑驳,看着确实有几分商周青铜器的味道。
“这是商周时期的青铜爵!”叶鸿说得斩钉截铁,“看这锈色、看这纹饰,商晚期的东西,市面上至少值三千两!”
周师傅凑过来看了两眼,犹豫着点了点头,但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说“看着像”而不是“就是”。
轮到叶无尘了。
他没急着说话,走过去站在案前,目光在那件青铜爵上扫了一眼,前后不到两息时间,就开了口。
“前朝仿品。”
叶鸿的脸涨得通红:“你放——”
“铜质含锌太高。”叶无尘把青铜爵翻过来,指着底部的纹路,“商周时期的青铜器是铜锡铅合金,含锌量极低。这件爵的铜质发黄发脆,是典型的黄铜,含锌量超过一成。前朝工匠才掌握了黄铜冶炼技术,商周时期根本炼不出这种东西。”
全场安静了。
周师傅把那件爵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软布,蘸了点茶水,在爵底擦了擦。
锈迹下面,隐隐露出几个字。
“大宋宣和年制。”
周师傅念出声来,声音都在抖。
叶鸿的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一件,叶大公子胜。”楚无极不紧不慢地宣布。
叶鸿咬了咬牙,抢到第二件跟前。那是一件青花瓷盘,盘心绘着缠枝莲纹,发色浓艳,釉面光亮。他看了一眼就脱口而出:“明中期青花大盘,真品!”
叶无尘走过去,没看盘面,先把盘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足,然后摇了摇头。
“釉面火气太重,青花发色用的是化学料不是矿物料,底足做旧痕迹明显。”他把盘子放回案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吗,“现代仿品,做出来不到三年。”
这一次周师傅没等谁催,自己凑上去看了。他掏出放大镜,对着底足照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大少爷说得对,这底足的做旧痕迹是用酸咬出来的,放大镜下能看见腐蚀纹路。确实是新仿。”
叶鸿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第三件,一只白玉扳指。叶鸿这次不敢再抢快了,盯着看了半天,说是和田青白玉,清代的东西。叶无尘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这不是和田玉,是韩料,价值不到和田玉的一成。
周师傅验证,正确。
第四件,一幅没款的花鸟图。叶鸿看了半天没敢吭声,硬着头皮说是明代佚名作品。叶无尘只看了一眼就说这是清代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的早期作品,虽然没款但笔法特征明显。周师傅从笔触和纸张上确认了年代,确实是清中期。
四件了。
叶鸿四件只对了一件半,叶无尘四件全对。
还剩最后一件。
案上最角落里的那个铜炉。三足两耳,通体漆黑,布满了铜锈,看着像是哪个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破烂货。之前所有人都没把它当回事,以为是库房管事随手凑数搬来的。
叶鸿看着那个铜炉,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四件,最后一件就算他说对了也赢不了,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至少要在最后一件上赢叶无尘一次,挽回一点脸面。
“这是普通铜香炉,清代民窑的东西,不值钱!”叶鸿说得很大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轮到叶无尘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铜炉。这一次他没有只看一眼,而是把铜炉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底部的款识。铜锈太厚,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蘸了点桌上的酒,一点一点地擦拭。
锈迹脱落,露出下面的字。
“宣德年制”四个字,楷书,工工整整。
“宣德炉?”有人惊呼了一声。
宣德炉是大明朝宣德年间用暹罗进贡的风磨铜铸造的香炉,存世极少,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如果这件真的是宣德炉,那价值不是几千两银子的事,而是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的事。
叶无尘摇了摇头。
“不是宣德炉。”他把铜炉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炉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件是宣德本朝铸造的,但不是普通宣德炉,而是宣德皇帝御用的‘冲天耳三足炉’中的一件。铜质是风磨铜不假,但铸工比普通宣德炉精细得多,炉壁厚度均匀,敲击声沉闷而悠长,这是御用器才有的工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类御用宣德炉,史书上记载一共只铸了十二件,传世至今已知的只有三件,分别藏在皇宫和两大宗门之中。这是第四件。”
全场死寂。
周师傅的手都在抖,他颤颤巍巍地捧起那个铜炉,看了又看,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了。
“老夫鉴宝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珍品!大少爷说得半点不差,这是御用冲天耳三足炉,宣德本朝铸造,铜质、铸工、款识无一不对!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啊!”
叶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发灰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他的血全部抽干了。
五件,叶无尘五件全对。他叶鸿五件只对了不到两件。
“胜负已分。”楚无极的声音从主宾席传来,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猛地一拍案几,那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鸿儿!”
叶鸿浑身一抖,僵硬地转过身,看着上首的老夫人。老夫人的眼中含着一层薄泪,但腰板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磕头。”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叶鸿身上。他的身体晃了晃,柳氏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叶重山一把拽住。
叶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他死死盯着叶无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最终还是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地上。
咚。
第一个响头磕在青砖地上。
咚。
第二个。
咚。
第三个。
三个响头磕完,叶鸿的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来。他从地上爬起来,袖子在脸上一擦,看都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步子大得像在跑,锦袍的下摆甩得呼呼响,转眼就消失在了正厅门外。
柳氏尖叫了一声追出去,叶重山铁青着脸坐在椅子上没动,一只手的指节捏得咔咔响。
全场没有人说话。
楚无极站起来,带头鼓起了掌。他这一鼓掌,满厅的人都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在应付差事。
“叶公子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楚无极走到叶无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温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猫看老鼠的兴趣了,而是狮子看见另一头狮子时的警惕,“本宫最欣赏有本事的人。东宫正缺你这样的能人,你可愿来?”
叶无尘跪下了。
“殿下抬爱,臣孙受宠若惊。”他的声音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是祖母年迈体弱,臣孙身为嫡长孙,理应在膝下尽孝侍奉,不敢远离。待祖母身体康健,若殿下不弃,臣孙自当为殿下效劳。”
老夫人的手帕又攥紧了。
楚无极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足足三秒。那一刻叶无尘感觉到一股如山一样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不是灵力的压制,是权势的压制,是天家皇子与侯府废孙之间的天然鸿沟。
但叶无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一个孝顺的好孙儿。”楚无极笑了,拍了拍叶无尘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两下拍得很有分量,“老夫人有福气。本宫不勉强你,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来东宫找我。”
他转身回到座位,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叶无尘看见他眼中那丝冷意——一闪而过,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叶无尘退回末席,重新坐下。阿福又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把一双干净筷子递过来,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少爷,您真厉害。”
叶无尘接过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菜已经凉了,但味道还不错。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块封魂玉,冰凉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