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结束后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叶无尘躺在柴房的草席上,手指摩挲着袖子里那块封魂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楚无极临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目光他前世见过太多次——当一头猛兽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更有价值时,它不会放弃,只会更有耐心。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少爷,少爷!侯爷回来了!”
叶无尘猛地坐起来。
“爹回来了?”他下意识问出口,随即意识到不对。前世这个时候,叶擎苍还在边关,根本没有回府。至少还要过半年,他才会第一次见到这个所谓的父亲——还是在祖母的灵堂上,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铠甲,面无表情地站在棺材前,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已经到了,正往老夫人院里走呢!”阿福的牙齿在打颤,“带了十几个人,穿着黑衣服,腰里都别着刀,瞧着像是杀过人的。”
叶无尘披上外袍,踩着泥水往后院跑。
深夜的侯府一片漆黑,只有老夫人院里的灯还亮着。叶无尘赶到的时候,院门口站着四个黑衣人,个个身材高大,腰佩长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看见叶无尘也没有拦,只是用目光跟着他,那目光像狼,不带任何感情。
正厅的门半敞着。
叶无尘放轻脚步,贴墙站到门外。他没有贸然进去,因为他听见了老夫人的声音——不是在说话,是在质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严厉。
“你怎么杀人了?”
沉默。
“擎苍,娘在问你话!”老夫人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身上这血气,不是战场上的血气,是刚杀过人的血气!你当娘的闻不出来?”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疲惫:“娘,军务紧急,有些事您别问了。”
“军务?什么军务要你大半夜带人翻墙回府?什么军务要你杀完人连衣裳都不换就往家跑?”老夫人咳了几声,声音更厉了,“你告诉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灭口。”叶擎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叶无尘几乎听不清,“我提前动了手。”
“灭谁的口?”
“娘,别问了。”
叶无尘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门框。前世他从不知道这些事情。祖母去世后,他被打发到青山宗,灵脉被废,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人扔在地牢里。他对父亲的印象只有三样——灵堂上的铠甲、冷漠的眼神、还有一句“废物”。
正厅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叶擎苍走出来,穿着黑色斗篷,兜帽没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来岁,鬓角已经白了,眉眼和叶无尘有三分相似,但那双眼里的东西截然不同——叶无尘的眼中有火,叶擎苍的眼中只有灰烬。
他看见站在门外的叶无尘,脚步顿了一下。
“爹。”叶无尘叫了一声。
叶擎苍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厌恶。就像在看一件摆在库房里落了灰的旧家具,知道那是自己的,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长大了。”他说。
然后从叶无尘身边走了过去。
步伐很快,黑色斗篷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血腥味,很淡,但叶无尘的鼻子不会骗他。十二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跟上,转眼就消失在了雨夜里。
叶无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手心攥出了汗。
“爹。”
他喊了一声。
叶擎苍停住了。没转身,只是停住了。
“我娘为什么离开?”
雨丝打在叶擎苍的斗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叶无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别问了。”他说。
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再也没有停。
叶无尘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往下淌。他看着叶擎苍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那句话——别问了。前世他问过同样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答案。然后他就再也没机会问了,因为下一次见面,是在祖母的灵堂上。
“少爷,您衣裳湿了。”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举着一把破油纸伞,踮着脚尖给叶无尘遮雨。
叶无尘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叶擎苍走过的地方,雨水冲出了淡淡的红色,像有人在那里泼了一盆洗肉水。
那是血。
不是叶擎苍自己的血。
“阿福,刚才那些人走的时候,你看见什么了?”
阿福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对了少爷,刚才有个黑衣人从身上掉下来这个,小的捡起来想还给他,转眼人就没影了。”
那是一颗黑色的珠子。
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在雨夜里隐隐泛着幽光。叶无尘接过来,手指刚碰到珠子表面——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就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指尖,沿着经脉直窜而上,冻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封灵珠。
叶无尘瞳孔骤缩。
他前世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在他被废了灵脉之后,楚无极有一次喝醉了酒,从怀里摸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珠子,扔在地上踩碎了,笑着说:“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封灵珠。一颗就能封住一个高手的所有灵脉。当年你爹就是被这东西——”
话没说完,楚无极就醉倒了。
叶无尘当时以为他是在说醉话,没放在心上。后来他被关了九年,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叶擎苍已经死了,死在什么地方、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
现在他手里的这颗珠子,和楚无极当年踩碎的那颗一模一样。
封灵珠,魔道炼制的邪器,专用于封印修士的灵脉。一颗封灵珠,足以让一个金丹期的高手在瞬间变成废人。这东西早在三百年前就被三界明令禁止炼制和使用,因为它的炼制方法太过残忍——需要用活人的心头血祭炼七七四十九天,每颗珠子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叶擎苍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叶无尘把那颗封灵珠握在掌心,冰寒的气息几乎要把他的手掌冻僵。但就在这时,气海深处那股熟悉的温热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捅了一刀,猛地睁开了眼睛。
温热如潮水般涌出,顺着经脉冲向掌心,与封灵珠的寒气撞在一起。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封灵珠表面的幽光闪了一下,暗了几分。
叶无尘猛地松手,珠子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那道金色龙纹正在发烫,像是烧红的烙铁,在雨夜里亮得刺眼。
“少爷,您手怎么了?!”阿福吓得声音都变了。
叶无尘把掌心攥紧,金色龙纹被手指盖住,但那股灼热还在往骨头里钻。他弯腰从泥水里捡起封灵珠,这一次珠子没有之前那么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层。
不对。
历史在变。
前世叶擎苍没有在这一天回府,没有带封灵珠,没有说那句“有人要灭口”。这一切都是前世从未发生过的。从他在柴房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在沿着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前进。
他不知道这条轨道通向哪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前世的记忆正在变得不可靠。他知道的那些“未来”,正在一件一件地被改写。
雨下得更大了。
叶无尘把封灵珠揣进怀里,贴着那块玉牌放好。玉牌是温热的,珠子的寒气被中和了大半,心口处一冷一热,像有两股力量在打架。
“阿福,回柴房。”
“少爷,您不问问侯爷为什么——”
“问不出。”叶无尘打断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走出后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的院子。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老夫人佝偻的身影,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叶无尘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的封灵珠。
那珠子比刚才更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