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柴房外突然起了一阵狂风。
叶无尘盘腿坐在草席上，手里握着那颗封灵珠，正准备再次运功。玉牌在心口发烫，珠子的寒气被中和了大半，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在体内互相抵消，反而让灵力的运转比平时顺畅了几分。
然后那颗珠子亮了。
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黑色的珠体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血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越亮越密，最后整颗珠子都变成了暗红色，像是里面灌满了血。
叶无尘还没来得及松手，体内的那团“温热”就像疯了一样撞向他的经脉。
不是之前那种温驯的游走，是撞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都像有人拿着一柄大锤在砸他的气海，砸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汗水从额头滚落，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惊慌。叶无尘想说自己没事，但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温热变成了灼热，灼热变成了滚烫。
气海深处的某一层桎梏在剧烈的撞击下出现了裂缝。那道裂缝像瓷器上的开片，从气海中央向外蔓延，发出一声清脆的、只有叶无尘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
然后，裂缝彻底炸开了。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气海深处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像海啸决堤，瞬间灌满了他的每一条经脉。叶无尘的身体猛地弓起，后脑勺差点撞到墙上，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七窍都在渗血。
耳朵里嗡嗡响，眼眶发热，鼻子里也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阿福在门外喊了什么，他听不见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一声龙吟盖过了。
那声龙吟从脑海最深处炸开，低沉、威严、古老，像是从太古洪荒穿越时空传来的怒吼。震得他整个人都要散架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共振，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阿福推门进来了。
他刚跨过门槛，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院子里泥水地上，滑出去三四步远，后脑勺磕在花坛边上，当场昏了过去。
门自己关上了。
狂风在柴房外呼啸，吹得瓦片哗哗作响，几棵老树的枝条被风折断，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侯府前院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柴房里的烛火已经被风吹灭了，唯一的光源来自叶无尘自己——他的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芒中，那光芒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体内有一轮太阳正在升起。
“等了五百年，终于等到你了。”
那个声音在叶无尘的脑海中响起，苍老、威严，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跪下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压在叶无尘的神魂上，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谁？”叶无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吾乃苍龙之魂，封印在你体内已历九世轮回。”
金芒在叶无尘面前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的轮廓——龙头、龙角、龙须，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远古的气息。但那只是一个虚影，没有实体，像是有人用光在一团雾气中画了一条龙。
“你体内的那股‘温热’，便是吾沉睡时溢出的龙魂之力。九世之前，吾将最后的希望封印在你血脉最深处，等待你重生归来的这一天。”
叶无尘的眼皮在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信息突然全部串起来了。算命老者说的“完美血脉”，体内那股异于常人的温热，掌心里若隐若现的龙纹——全对上了。
“九龙吞天诀。你听说过吗？”
叶无尘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听说过。前世他在流落江湖的那些年里，翻阅过无数古籍残卷，其中有一本残破到连封面都看不清的古书，上面记载了一个传说——远古时代九大祖龙曾联手对抗天道，失败后被封印在九件神器之中，而能集齐九件神器、吞噬九条祖龙魂魄的人，将拥有吞天噬地之能。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
“不是传说。”苍龙之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像是能直接读取他的记忆，“九龙吞天诀，是太古龙皇创造的无上功法。只要击杀敌人或吞噬血脉，就能永久复制对方的天赋、技能、体魄。每一种强大的血脉觉醒后，都将开启一条祖龙之魂——苍龙之力量能震碎虚空，剑龙之魂可让人剑合一，毒龙之息腐蚀万物……”
九条龙，九种神技。
叶无尘攥紧了拳头。掌心的金色龙纹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从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是有人用金粉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张复杂到极致的符阵。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苍龙之魂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完美血脉——你的体质是千年难遇的吞噬圣体，天生为九龙吞天诀而生。尝尽屈辱——九世轮回中，每一世你都在最屈辱的时刻死去，怨念积攒了五百年。死过一次——前世楚无极那一剑，刺穿的是你的心脏，也刺穿了封印在你血脉中的九道枷锁。”
叶无尘沉默了几息。
“那个算命的，是您安排的？”
“那老者并非吾所安排，但他能看穿你的血脉完美，是因你体内龙魂之力已外溢到了连凡人都能感应到的程度。九龙吞天诀的觉醒需要一个引子，那个人送来了引子。”苍龙之魂顿了顿，“封灵珠中封印的，恰好是一条幼龙的残魂碎片。它撞开了你体内最后一道封印。”
窗外狂风骤停。
狗叫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娘和你祖母，都在等你觉醒。”
苍龙之魂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叶无尘的心脏。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张纸条，想起祖母把玉牌塞进他手里时说的那句“要学会自己活下去”，想起那个佝偻的背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灯亮了一整夜。
原来她们一直在等。
金芒在叶无尘面前慢慢消散，苍龙之魂的虚影像一阵烟，被风吹散了。但它没有完全消失——叶无尘能感觉到，它就在自己的气海深处，蜷缩着，沉睡着，像一头等着被喂饱的野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块半透明面板。
叶无尘擦掉嘴角的血，把脸上的血污随便抹了抹。七窍的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不多了，体内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被灵力冲裂的经脉在金色光芒的滋养下重新长好，比之前更宽、更坚韧。
他从草席上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不是因为站不稳，是因为体内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炼气五层的修为没变，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下一个境界只差一张窗户纸的距离。
而那张纸，只要轻轻一捅就能破。
“阿福。”叶无尘推开门，看见阿福躺在院子的泥水里，后脑勺磕了个包，但还有呼吸。他蹲下来看了看，没大碍，只是被震晕了。他把阿福拖到屋檐下，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泥水，然后站起来，看向侯府前院的方向。
叶鸿住在东跨院，那里的灯还没熄。
透过院墙的缝隙，能看见叶重山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立不安的影子。叶擎苍回来了，带着黑衣人、带着封灵珠、带着一身的血腥气。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卷进了什么漩涡，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苍龙之魂说过，叶鸿是炼气巅峰。
比他高出五个小境界。
正常打，他打不过。
但谁说要正常打了？
叶无尘把那颗封灵珠从怀里摸出来，珠子上的血红色纹路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痕迹。这东西能封印高手的灵脉，叶鸿虽然是炼气巅峰，但他归根结底也只是个炼气期的修士。封灵珠对付不了金丹期的高手，但对付一个炼气期的公子哥，绰绰有余。
他把封灵珠揣回怀里，整了整衣领，把嘴角最后一点血迹擦干净。
远处书房里，叶擎苍的影子忽然不动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站在窗前，朝柴房的方向看过来。隔着几道墙、隔着雨幕、隔着黑暗，但叶无尘知道，那个男人在看他。
叶无尘没有躲，也没有避。
他就那样站在柴房门口，满身血污，但腰杆笔直，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堂兄，该还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