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从来没站过这么多人。侯府上上下下百来号人挤在台阶上、围栏边、甚至爬到院墙外的树杈子上,脑袋挨着脑袋,脚尖顶着脚后跟,连厨房的柴火都没人劈了。几个护院拿着棍棒维持秩序,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反而被挤得东倒西歪。
叶鸿站在演武场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柄铁剑。剑身三指宽,通体乌黑,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被他的掌心汗浸湿了,颜色深得像干了的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练功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束着牛皮腰带,整个人从头到脚收拾得跟要去相亲似的。左膝那圈绷带换了新的,缠得更厚了,但走起路来左腿还是微微发僵——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叶无尘一进场就看见了。
相比之下,叶无尘进场的时候,全场安静了整整两息,然后哄笑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木剑。
不是练武场那种正经的练习木剑,是把一根手臂粗的杂木棍子用柴刀削出来的玩意儿,剑身歪歪扭扭,连剑刃都没开,看着像小孩过家家的玩具。阿福跟在后头,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什么东西?烧火棍吗?”
“大少爷这是上去砍柴还是比剑?”
“连把铁剑都混不上,还打什么?”
叶鸿看见那把木剑,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铁剑拄在地上撑着身体,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叶无尘,你他妈是来逗我笑的?你拿这根柴火棍,是打算给我挠痒痒?”
叶无尘没吭声,把木剑在手里转了一圈,试了试重量。杂木削的,轻得不像话,但胜在灵活。他把剑尖朝下,拄在地上,等着叶重山宣布开始。
裁判席上坐着三个人。叶重山坐中间,左边是侯府的护卫统领,右边是账房总管。三个人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茶盏和果盘,叶重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叶无尘身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揉皱的抹布。
“比试点到为止,不可伤及性命。”叶重山的声音不大,但演武场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方认输或失去战力,比试立即终止。开始吧。”
铁剑破空的声音几乎是跟着“始”字一起响起的。叶鸿连招呼都没打,一剑直劈过来,剑锋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叶无尘的天灵盖。
炼气巅峰的全力一击,速度和力道都不是普通人能接住的。叶无尘侧身一闪,铁剑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砍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蓬火星。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叫,有人捂住了眼睛。
叶无尘的脚刚落地,脑子里就响起了一声提示。
果然。叶鸿一剑劈空,身体顺势一转,铁剑横着扫过来,直奔叶无尘的右腰。这次他没有硬躲,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剑锋,剑尖划破了他的衣襟,旧锦袍的腰部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跑?你跑得了吗?”叶鸿狞笑着大步追上来。
叶无尘转身就跑。
不是战术性的后退,是真跑——撒开两条腿沿着演武场边缘狂奔,木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叶鸿在后面追,铁剑举过头顶,嘴里喊着“站住”,每一步踩在青石地上都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围观的人先是看呆了,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大少爷这是比武还是逃命?”“跑得倒是挺快!”“废物就是废物,连剑都不敢接。”
叶鸿追了半圈,越追越起劲,步子迈得越来越大。他的左腿在加速奔跑时明显比右腿吃力,每次左脚落地都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膝盖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不敢完全吃重。
系统面板上的闪红了。
叶无尘在演武场东南角猛地停住,转身。
叶鸿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冲势太猛刹不住,左脚往前跨了一大步想要稳住重心——就在左脚落地的瞬间,叶无尘整个人矮了下去,木剑贴着地面横扫出去,不偏不倚,正中叶鸿左腿膝盖外侧。
咔嚓。
那声脆响不像是骨头断了,更像是绷带崩开的声音。但紧接着叶鸿的惨叫声证明了这一剑的效果远不止崩开绷带那么简单——他的左腿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外一弯,整个人失去平衡,铁剑扔出去老远,单膝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
全场笑声戛然而止。
叶鸿咬着牙想站起来,左膝使不上力,刚撑起来一半又跪了下去。他的脸已经不是涨红而是发紫了,眼眶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叶无尘,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他妈——”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铁剑,撑着剑柄站起来,左腿在发抖,但怒火压过了疼痛。“老子宰了你!”
铁剑疯了似的劈过来,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完全没有章法,纯靠炼气巅峰的修为在砸。叶无尘左躲右闪,木剑在手里转得像风车,每次都堪堪挡住,但木剑终归是木剑,挡了三剑之后剑身上已经全是缺口,再挡两剑就该断了。
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
叶无尘照着系统给的预判闪了两剑,第三剑果然如约而至——叶鸿一剑劈空之后,整个人转了大半圈,铁剑带着十成的力量横扫过来,剑锋过处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这一剑他没躲。
叶无尘矮下身,铁剑从他头顶扫过去,削掉了束发的布带,头发散了一肩。同时他欺身而进,木剑从下往上撩,不刺咽喉不刺胸口,直奔叶鸿持剑的右手手腕。
木剑的剑尖精准地戳在叶鸿右手腕内侧的穴位上。
铁剑脱手飞出去哐当落地,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演武场边上撞在台阶上停住了。叶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咽喉处顶着一个冰凉的东西。
木剑的剑尖抵在他喉结正中央。剑尖已经劈裂了,裂开的木茬子扎进皮肤里,渗出一颗血珠。
全场死寂。
上百号人站在演武场周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连树上知了的叫声都像是在别处,不在这片凝固的空气里。叶重山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茶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案上,顺着桌面的纹路慢慢往下淌。
叶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木剑的剑尖随之微微晃动。他盯着叶无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平静。像看一个已经翻篇了的东西。
“你输了。”叶无尘说。
三个字,不大声,但演武场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重山手里的茶盏终于放下了,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护卫统领和账房总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表情——见鬼了。
叶忠站在台下,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阿福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嘴巴张着合不拢,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上岸的鱼。
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亮了起来,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叶无尘没有犹豫,心里默念了一个字。
“是。”
一股热流从叶鸿的身体里涌出来,不是从他嘴里或者伤口里流出来的,而是空气中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潮水一样向他涌过来。那热流顺着木剑传到他的掌心,钻进皮肤,沿着经脉一路往上,最后全部灌入气海深处。
气海深处传来了苍龙之魂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苍老威严的语调,而是一种餍足的、满足的低吟,像一头饥饿了五百年的巨兽终于吃到了第一口食物。金色的光芒从叶无尘的身体里透出来,比上一次更亮、更浓,但这一次他能控制住了——光芒只在体内流转,没有外泄。
叶鸿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乌,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修为没有掉,灵脉没有损,但整个人像生了一场大病,浑身虚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面板刷新了。
他从炼气五层直接跳到了七层。不是聚气散的临时效果,是永久性的突破。系统面板左上角多了一个龙头的图标,金色的,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他把木剑从叶鸿的咽喉处移开,木剑的剑尖已经彻底劈裂了,木茬子炸开像一朵花。
叶无尘把木剑插在地上,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散下来的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阿福从人群里冲出来追上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少爷、少爷您赢——”话没说完就被叶无尘拽了一下衣袖,阿福赶紧闭嘴,但嘴根本合不拢。
演武场上百号人目送他离开,没有一个人说话。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叶无尘跟一个人迎面碰上了。叶忠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袍,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边走。老头儿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把长袍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叶无尘接过长袍披在肩上。长袍的料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应该是叶忠刚从箱底翻出来熨过的。他扣好领口的扣子,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前方是小花园的鹅卵石路,路尽头连着老夫人的院子。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煎药,药罐子的白烟从门缝里飘出来,苦味弥漫了一整条回廊。
叶无尘走在鹅卵石路上,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掌心那道金色龙纹在长袍的袖子里隐隐发烫——不烫手,刚好是能让皮肤感到温热的那种温度,像有人在他的手心里放了一块烧了五百年的炭。
身后的演武场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没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