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重山是最后一个离开演武场的。叶鸿被人用担架抬走的时候,他坐在裁判席上一动不动,茶盏里的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护卫统领和账房总管早就识趣地走了,桌案上剩下半盘子水果,几只蚂蚁爬上来,围着葡萄打转。直到演武场彻底空了,他才站起来,袍子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双磨得发白的布鞋。他没朝叶鸿被抬走的方向去,也没回自己的院子,一个人沿着演武场走了一圈,在叶无尘木剑拄地留下的那个白点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柴房的门板还没修好,布帘被风吹得啪啪响。叶无尘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目内视。灵气在经脉中奔涌,比之前浑厚了何止一倍,如果说以前的灵力是一条小溪,现在就是一条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冲刷着经脉的每一寸内壁。气海深处多了一样东西——一条金色的龙影,蜷缩在气海正中央,像一枚沉睡的茧。龙影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芒,每闪烁一次,就有一丝金色的力量从气海中溢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苍龙之力。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和普通的灵力不同。灵力是气态的,流动时像风;苍龙之力是液态的,黏稠、沉重,每一滴都像融化的铅水,但流经之处经脉会微微发热,肌肉会不由自主地绷紧。他试着用意念调动那股力量,金色龙影闪了一下,一股苍龙之力从气海涌出,沿着右臂的经脉冲向掌心。掌心的龙纹骤然发烫,整只右手像被泡进了热水里,他下意识张开五指——指尖传来一股明显的膨胀感,指甲盖下面隐隐透出金色的光。
布帘掀开,阿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盆沿上搭着条毛巾,毛巾上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渍。他看见叶无尘盘腿坐着,右手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吓了一跳:“少爷,您手怎么了?”
叶无尘把手放下来,握成拳头,那股力量在指骨间咯吱响了一声。“没事,活动活动筋骨。”阿福把热水放在地上,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个灯笼,整个人兴奋得坐不住,蹲下去又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少爷,您今天太厉害了!您没看见二老爷那张脸,比锅底还黑!”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抑扬顿挫,憋都憋不住。
叶无尘把手伸进热水里,毛巾拧干敷在脸上,热蒸汽熏得他眼皮发烫。“阿福,今天的事,对外就说我侥幸赢的。叶鸿轻敌,左膝有旧伤,我趁他不注意捡了个便宜。”阿福愣了一下,刚想反驳,看见叶无尘从毛巾后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还有,”叶无尘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搭在盆沿上,“聚气散的事,烂在肚子里。”
“少爷您放心,我阿福这张嘴比棺材板还严实。谁要是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阿福拍着胸脯表完忠心,又蹲下去了,这回安静了不少,但手指头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写什么。
布帘又被人掀开了。叶忠弯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白瓷药瓶和一锭银子。药瓶只有拇指大,塞着红布塞子,瓶身上贴着“金疮药”三个字的标签,字是老夫人亲笔写的。银锭是官铸的五十两雪花纹银,底部錾着“天武银库”四个字,在昏暗的柴房里白得晃眼。
“大少爷,老夫人让老奴送来这些。”叶忠把木盘放在草席上,退后一步,腰弯得很低,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夫人说,让您这几天低调些,哪儿也别去。二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叶无尘把白瓷药瓶拿起来,拔掉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里面有血竭、没药、乳香的味道,还加了冰片,凉丝丝的冲鼻子。他把塞子塞回去,和银锭一起放在枕头边。
“忠伯,烦您转告祖母,孙儿自有分寸。”
叶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成一声叹息。他转身要走,布帘掀到一半停住了,背对着叶无尘,声音闷闷的:“大少爷,您娘走的那年,老夫人把您二叔叫到跟前,指着他的鼻子说了一句话——‘兴旺是我孙子,谁动他一根汗毛,我拆了谁的骨头。’”老头儿没回头,掀开布帘走了。布帘落下来的时候拍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阿福等叶忠走远了才敢开口:“少爷,老夫人对您是真好啊。”叶无尘把枕头边的银锭翻了个面,看着底部“天武银库”四个字,没接话。五十两银子,加上之前母亲留下的那笔钱,够他在外面做一些事情了。但还远远不够。
夜深了。侯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几个值夜的风灯在廊檐下晃悠,光影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叶无尘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从柴房的后窗翻出去,踩着一块垫脚石翻过矮墙,落到后院的花圃里。花圃里种着几丛月季,刺扎了他一下,他随手扯掉扎在手背上的刺,月季花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
后院的假山是侯府最高的地方,三丈多高,全是太湖石堆起来的,石头表面布满了孔洞和裂纹,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响声。叶无尘站在假山前,选定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大概有磨盘大小,少说也有四五百斤。他深吸一口气,调动气海中的苍龙之力。
金色的龙影闪了一下,苍龙之力从气海涌出,沿着右臂经脉冲向拳头。这一次他没有压制,任由那股力量完全释放——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烫,袖子下面隐约透出金色的光芒,像有人在皮肉下面点了一盏灯。他把力量集中在拳面上,指骨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深吸一口气,一拳轰出。
拳头砸在假山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假山都震了一下,石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那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碎石块从裂缝里崩出来,打在旁边的月季花丛上,打掉了一地的花瓣。裂纹最深处足有三寸,再往里两寸,这块石头就该彻底碎了。
叶无尘把拳头从石头上收回来,拳面上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但他没感觉到疼。他盯着石头上的裂纹看了两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炼气巅峰的破坏力。叶鸿全力一剑砍在同样的石头上,大概也就这个效果了。他才炼气七层,但有苍龙之力的加持,破坏力已经追上了炼气巅峰。如果正面硬碰,他可能还不是叶鸿的对手——速度、反应、战斗经验,这些都不是单纯的力量能弥补的。但他不需要硬碰。系统给他分析出来的那条路,就是最省力的那条。事实证明,管用。
远处的月季花丛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叶无尘无意间一抬头,目光越过假山顶端,落在侯府最高处的阁楼上。那座阁楼在侯府东北角,三层飞檐,顶层四面都有窗,平时用来存放杂物和旧家具,白天都没人去,更别说晚上了。但此刻,三楼东面的窗户开着,窗框里站着一个黑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裳,甚至看不清是男是女,但叶无尘就是知道那是谁。那个站姿,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偏左,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腰侧——叶擎苍的招牌姿势,上过战场的人才会那样站,随时准备拔刀。
叶无尘没有继续看,也没有刻意避开,他假装活动手腕,把拳面上的血珠甩掉。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假山脚下的月季花丛边。黑影在阁楼的窗户里站了大约几息,然后从窗户边消失了,窗户没关,被风吹得慢慢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阿福在柴房门口等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在硬撑。看见叶无尘回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少爷,您上茅房怎么去了这么久?”
“假山那边风景好。”叶无尘掀开布帘走进去。手掌重新握成拳头,金色的龙纹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这是今晚他真正想确认的东西——父亲在看他,他从什么开始看的?他看到了多少?封灵珠、苍龙之力、假山上的裂纹,这些叶擎苍看见了多少?不管他看到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该来的总会来。
叶无尘躺在草席上闭了眼。阁楼的黑影、假山上的裂纹、掌心的龙纹,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都沉了下去。门外传来阿福的鼾声,不大,像猫打呼噜。远处的阁楼上,那扇被风吹合的窗户没有再次打开,但窗框后面的黑暗中,那双眼睛也许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