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聚宝斋出来,叶无尘没急着回侯府。他带着阿福在东市转了一圈,在几家不起眼的小铺子里买了些东西——三块低阶灵石的边角料、一小瓶铁精粉、半斤铜母碎屑、几根不知名的兽骨。这些东西在修士眼里不值一提,灵石边角料灵气稀薄得可怜,铁精粉纯度不够,铜母碎屑更是炼器学徒练手都嫌差的货色,加起来花了不到二十两银子。但叶无尘要的就是这种“不值一提”的东西,太好的材料他现在也炼不动。
阿福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跟在后面,包袱里除了新买的这些,还有从侯府带出来的那个青铜小鼎和那一小块陨铁。青铜小鼎就是他在青云街地摊上花一两银子买的那个,鼎身布满铜绿,底部有一道裂纹,被叶无尘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塞在包袱最底下。陨铁只有拳头大,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和金子一起埋在枣树下的坛子里,通体乌黑发亮,掂在手里比同样大小的铁块重三倍。
“少爷,咱们去铁匠铺干啥?”阿福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额头上已经冒汗了。“您不会真要打把锄头回府种地吧?”
叶无尘没回答,拐进一条向南的巷子。这条巷子他前世走过无数次,巷子尽头连着城南的一条老街,街上全是铁匠铺、木匠铺、泥瓦铺,整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住的都是些靠手艺吃饭的平头百姓。前世他被赶出侯府后,有一段时间就在这条街上落脚,跟一个姓张的铁匠学了半年打铁。
老张的铁匠铺在巷子最深处,门脸不大,两扇木板门被烟熏得漆黑,门框上挂着几串打好的铁链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叶无尘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张正光着膀子打一把锄头,铁锤抡得呼呼响,火星子溅了一地。看见有人进来,他把铁锤往砧子上一搁,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下打量了叶无尘一眼。
“小公子,打东西?”老张的声音粗得像砂纸,“我这儿只打农具,不打刀剑。”
叶无尘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砧子上。银子落在铁砧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张的瞳孔跟着缩了一下。十两银子够他打三个月的农具了。
“租你的铁炉用三天,材料和工具我自备,你帮我拉风箱就行。”叶无尘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青铜小鼎和陨铁露了出来。老张看了一眼那块黑得发亮的陨铁,伸手摸了摸,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收回手的时候表情变了——不再是把叶无尘当城里来的公子哥,而是用一种看同行的眼神看着他。
“行。炉子归你。”
铁匠铺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叶无尘租了老张的铁炉和风箱,还借了他的锤子、砧子、钳子、淬火桶。老张把打了一半的锄头收起来,腾出砧子,自己坐到风箱后面,一只手搭在风箱拉杆上,另一只手掏出旱烟点了一锅。
第一天,熔炼。
叶无尘先把陨铁放进坩埚里,用炭火加热到熔化。陨铁的熔点比普通铁矿高得多,普通木炭烧到发白也熔不了它。叶无尘在炭堆里掺了几块灵石边角料,又往火里撒了一把铁精粉,火势顿时变了——火焰从橙红变成青白色,舔舐着坩埚底部,坩埚里的陨铁开始发红、发软、最后化成了一团暗红色的铁水。然后把青铜小鼎砸碎,把碎片碾成粉末,按一定比例掺进铁水里。青铜粉末一接触铁水就发出嗤嗤的响声,冒出青白色的烟,烟雾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草药又像血腥气。
老张在风箱后面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配方不对头,青铜和陨铁掺不到一块儿去。”叶无尘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往铁水里扔了进去。磨刀石入水即化,连个泡都没冒,但那团铁水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亮金色,像是一轮小太阳被关在了坩埚里。老张抽旱烟的动作停了,嘴半张着,烟锅子灭了都不知道。
那是前朝已经失传的冷锻法,根本不是他一个铁匠能看懂的东西。叶无尘前世在那本残破的古籍里看到过这段记载——以陨铁为骨,以古鼎铜为肉,以磨刀石粉末为引,反复锻打九百九十九次,方能成器。他当时没有修为,只能看着流口水。现在有了炼气七层的修为和苍龙之力的加持,他终于能把纸上的字变成手里的东西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锻打。
这两天两夜里,叶无尘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左手用铁钳夹着烧红的铁块放在砧子上,右手抡起铁锤一锤一锤地砸。铁锤很重,五斤多,每一锤下去都要用全力。普通的铁匠锻打一件铁器,烧红了打冷了再烧,一天最多打几百锤。叶无尘不一样,他把苍龙之力灌注到右臂里,肌肉的耐力提升了将近一倍,锤子落下去的速度比老张快三倍,力道也大得多。铁块在砧子上被砸得火星四溅,每砸一锤,铁块里的杂质就被挤出来一点,颜色就更亮一分。
阿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毛巾,一会儿又怕叶无尘累晕过去想让他歇歇。叶无尘每次都说“再打一会儿”,这个“一会儿”一打就是两个时辰。第三天夜里,铁块已经被锻打成了一个巴掌大的薄片,形状不太规则,表面布满了锤印。叶无尘把它放进淬火桶里,冷水嗤的一声炸开,水蒸气弥漫了整个铁匠铺。等蒸汽散尽,他从桶里捞出那片铁片,铁片已经变成了深沉的古铜色,表面隐隐流动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剩下的工作就是打磨了。
叶无尘坐在铁炉旁边,用一块细磨石一点一点地磨。磨石很细,磨下来的粉末比面粉还细,每磨一下就在铁片表面留下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他磨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在做一件护身的法器。阿福蹲在旁边看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靠在墙上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叶无尘把手里的铁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巴掌大小,椭圆形,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古铜色的底子上有隐隐约约的暗金色纹路,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是从金属内部自然透出来的,像大树的年轮一样一圈套着一圈。他把磨石放下,用袖口擦掉表面的粉末,对着晨光举起来看了看——纹路完整,没有断裂,说明锻打均匀,内部没有暗伤。
护心镜,成了。
叶无尘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护心镜上。血珠落在镜面上没有滑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慢慢地渗了进去。护心镜表面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握住护心镜贴在胸口,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凉意从镜面传来,顺着皮肤渗进体内,在心脏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防护。下品法器,不算多高级的东西,但足够挡住炼气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了。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抽旱烟,眯着眼看着叶无尘手里的护心镜。他没问那是什么东西,也没问叶无尘怎么会的这些手艺,抽完一锅烟把烟灰磕在门槛上,闷声说了一句:“你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
叶无尘把护心镜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凉意从镜面上传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像是有人在胸口放了一块冰。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从胸口挡着外界的刀枪。
出了铁匠铺,天色已经大亮了。街上的早点摊子开始摆出来,豆浆油条的味道飘了一整条街。阿福饿得眼冒金星,看见卖包子的摊子就走不动路。叶无尘买了六个包子,阿福一口气吃了四个,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碗豆浆才顺下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人从街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黑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蹬一双黑色云纹靴。二十二三岁,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跟前天在聚宝斋穿月白色锦袍时的张扬不同,今天他穿得低调了很多,但腰间的龙纹玉佩没有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九皇子楚昊。
“又见面了。”楚昊靠在墙边,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前天在聚宝斋,今天在铁匠铺,咱俩还真是有缘。”
叶无尘站在巷口,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包子馅是白菜猪肉的,油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看着楚昊,没有行礼,也没有慌张,只是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手。
“九殿下,您这一大早的,不会是专程来堵我的吧?”
楚昊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认出我了?”
“腰上挂五爪金龙的,除了皇子也没别人了。”叶无尘把擦过手的袖子放下来,“大殿下我见过,四殿下年纪对不上,剩下就是九殿下了。”
楚昊笑了,折扇啪地打开,在面前扇了两下又合上。“有意思。”
他从墙边走过来,围着叶无尘转了一圈,目光在叶无尘怀里停了一瞬——不是不礼貌的那种盯着看,而是像看一件揣在兜里没掏出来的东西,知道那里面有货。“前天你在聚宝斋买那块铁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五两银子买一块破铁,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行家。”楚昊停下来跟叶无尘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刚才我在巷口站了一个时辰,看见你从铁匠铺里出来,怀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上面有灵气的波动,你不会炼器吧?”
叶无尘没承认也没否认。“九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楚昊把折扇别在腰间,双手抱胸,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了另一种更认真的眼神,像猎人在跟另一只猎人谈判时的眼神。
“我在京城听说过你的名头,镇南侯府嫡长孙、十五岁的炼气废物、寿宴上把叶鸿的脸都打肿了。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人,突然干翻了比自己强五层境界的堂兄,要么是走了狗屎运,要么是藏得太深。我赌你是第二种。”楚昊伸出一只手,“我想和你赌一局。”
叶无尘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抬起头:“赌什么?”
“古董鉴定。”楚昊的嘴角翘了起来,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后天,京城最大的古董市场飞凤阁有一场鉴宝会。你挑一件东西,我挑一件东西,谁挑的东西价值更高,谁赢。”
“输了怎样?赢了又怎样?”
“你输了,”楚昊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来东宫给我当幕僚。我输了,这块玉佩给你。”他拍了拍腰间的龙纹玉佩,“拿着它,可以在京城调动我名下的一支暗卫。”
阿福在旁边听得腿都软了,包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叶无尘看着楚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这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不甘心被大哥压制,想找几个有本事的人帮自己一把。
“好。”叶无尘说。“后天,飞凤阁。”
楚昊笑了,笑得很真,不是楚无极那种温润如玉的笑,而是带着少年气的、痛快的笑。他拍了拍叶无尘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拍得很实在。“后天见。”
说完转身走了,黑色长袍的下摆在晨风里飘起来,步态轻盈得像一只猎豹。几个穿便服的护卫从街边茶棚里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阿福等楚昊走了好远才敢喘气,抱着包袱的手都在抖。“少爷,您真要跟皇子赌?万一输了怎么办?”
叶无尘把怀里的护心镜又往里塞了塞,确定塞紧了。“我不会输。”
晨光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早点摊的老板娘在喊“包子出锅了”。阿福看了看楚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叶无尘的背影,发现少爷今天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烧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