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聚宝斋。
钱通站在雅间门口,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把叶无尘和楚昊迎进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九皇子突然驾临,说要在他的店里跟人赌古董,赢了还好说,输了传出去他这个掌柜的还怎么做生意?但他不敢拒绝,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赔着笑脸把人请进二楼雅间,亲自端茶倒水,把店里最好的十件古玩搬了出来。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窗户开在南面,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影。钱通把十件古玩在长条案上一字排开,退到一旁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楚昊坐在主位上,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还是那块龙纹玉佩,不过换了一条更细的革带。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朝叶无尘抬了抬下巴:“规矩简单,你我各选五件,说出真假、出处、年代、价值。谁说得多说得准,谁赢。”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输的人答应赢家一个条件,不违国法、不辱皇威就行。”
叶无尘站在案前,目光从十件古玩上一一扫过。瓷器、玉器、青铜器、字画、漆器、金银器,品类很杂,但每件都是正经东西,没有一件是充数的。钱通为了伺候这位九皇子,把店里压箱底的货都搬出来了。
“什么条件都行?”叶无尘问。
楚昊笑了,笑得很放松:“怎么,你还想要我的命?”
“那倒不至于。”叶无尘伸手拿起案上第一件东西——一只青花瓷碗,碗口直径四寸出头,碗壁薄得透光,碗底有一圈淡淡的火石红。“我先来,可以吧?”
楚昊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无尘把瓷碗翻过来看了看底足,又对着光看了一眼碗壁的青花发色,前后不到五息时间就放下了。“明中期成化年制青花缠枝莲纹碗,真品。成化青花用的是平等青料,发色淡雅,蓝中带灰,和宣德朝的浓艳青花完全不同。这只碗的青花发色、胎质、釉面、底足修足工艺,都是典型的成化官窑特征。”他顿了顿,“市价一千二百两到一千五百两之间。”
钱通的眼睛瞪圆了。他看了一眼楚昊,又看了一眼叶无尘,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昊没说话,朝第二件努了努嘴。
第二件是一只白玉蝉,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蝉翼上的纹路一根根清晰可见。叶无尘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在玉蝉底部轻轻划了一下——“汉代八刀玉蝉,真品。汉八刀的刀法简练有力,线条挺秀,每刀都恰到好处,多一刀则肥少一刀则瘦。这只玉蝉的刀法、沁色、包浆都对,是典型的西汉中期作品。市价八百两。”
第三件是一幅山水画,卷轴已经泛黄,画面上有虫蛀的痕迹。叶无尘把画展开看了几眼,指着落款处的印章说:“明代董其昌仿倪瓒山水图,真迹。董其昌的仿作比原作更注重笔墨的趣味,这幅画的用笔、用墨、构图都符合董其昌中期的风格。落款印章‘太史氏’三个字的篆法也对了。市价两千两。”
第四件,第五件,叶无尘一件接一件地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背书一样流畅。每一件的真假、出处、年代、价值都说得清清楚楚,连钱通这个在古玩行当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手都挑不出毛病。五件全部正确,没有一件看走眼。
雅间里安静了几息。
楚昊鼓起掌来,掌声不大,但拍得很认真。“厉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案前,开始看他那五件。第一件青铜爵,他说对了。第二件玉璧,也说对了。第三件字帖,他说是宋代拓本,叶无尘在旁边补了一句“南宋晚期”,钱通验证正确。第四件漆器,楚昊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错了年代,把明代的说成了元代。第五件鎏金佛像,他说对了。
五件对四件,输了一局。
楚昊把最后一件鎏金佛像放回案上,转过身看着叶无尘,脸上的表情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人打开眼界之后的兴奋。他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桌上的茶盏跟着跳了一下。“服了。”他说,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叶无尘看着楚昊的眼睛。“请九皇子引荐我参加三个月后的皇家资格赛。”
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钱通的腿一软,差点跪地上。皇家资格赛,那是皇子们争储的赛道——每三年举行一次,由当朝天子亲自主持,参赛者必须是皇室宗亲或者由皇子亲自举荐的外姓人。赢了资格赛的人,等于拿到了争夺储君之位的入场券。一个侯府的嫡长孙,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十五岁少年,要参加皇子的游戏?
楚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叶无尘,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墙角。那块龙纹玉佩在他腰间微微闪烁,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你知道皇家资格赛是什么地方吗?”楚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而是低沉的、认真的。“那是皇子们争储的战场,参赛的不是皇子就是宗室,你一个外姓人进去,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叶无尘没有退缩。“我知道。但我有不得不参加的理由。”
楚昊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或者恐惧,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好。”楚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宣纸裱糊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火漆上的印章是一只展翅的金翅大鹏鸟。叶无尘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印章——楚无极的家徽。
“大皇兄让我转交的。”楚昊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信封上,没有立刻松手。“他说,如果你赢了赌局,就把这封信给你。如果你输了,就当没这回事。”
叶无尘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资格赛见,别让我失望。——楚无极。”
字迹凌厉,笔画锋利得像刀子,和上一封信一模一样。叶无尘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揣进怀中,贴着护心镜放着。护心镜的凉意透过信纸传过来,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冷谁热。
楚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叶无尘。“大皇兄很少对谁感兴趣,上一个让他亲笔写信的人,现在已经是边关的一堆白骨了。”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佻,但听得出不是在开玩笑。“你跟他有什么过节?”
“没过节。”叶无尘站起来,朝楚昊拱了拱手。“多谢九殿下引荐。”
楚昊摆了摆手,没再说别的。钱通见事情了了,赶紧上前收拾茶盏,手还在抖,茶壶盖子磕在壶嘴上叮叮当当地响。叶无尘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楚昊在身后叫住了他。
“喂——”
叶无尘停住脚步。
“三个月后的资格赛,我也会参加。”楚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到时候,咱们可能是对手。”
“我知道。”
叶无尘推门出去了。
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就在脑子里把那封信的内容过一遍。“资格赛见,别让我失望。”楚无极知道他会赢。从在寿宴上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楚无极就在布这个局,赌局、资格赛、三个月后的见面,全在他计算之内。那块封魂玉、那封信、那个“别让我失望”的语气——楚无极不是在看一个猎物,而是在培养一个对手。
阿福在聚宝斋门口等着,看见叶无尘出来赶紧迎上去。“少爷,赢了输了?”
“赢了。”
阿福正要欢呼,叶无尘补了一句:“但赢的人不是我。”阿福的欢呼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鸭子叫。叶无尘没解释,快步往侯府的方向走。怀里的信贴着护心镜,纸上楚无极的字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像刀刻在皮肤上。
走到侯府后门的时候,叶无尘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凑到路边摊子的油灯上点燃。火苗舔上来,纸角卷曲发黑,楚无极的字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团灰烬,飘散在暮色里。
他转身进了侯府。
阿福跟在后面,手里竹篮子的纸包被风吹走一张,他跑了两步追回来,纸包上沾了泥巴,他用袖子擦了擦。远处钟楼敲了六下,街上的人开始收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