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昊的马车就停在了侯府后门。马车不大,但很讲究,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车帘是藏青色的绸缎,帘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金云纹。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看见叶无尘从后门出来,连招呼都没打,只是把车帘撩开。
阿福捧着报名文书跟在后面,文书用红绸包着,包得严严实实,像包着一块易碎的瓷器。他昨晚熬夜把叶无尘口述的内容誊写上去,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胜在一个字都没抄错。
楚昊坐在车厢里,今天换了身正式的蟒袍,深紫色底子,上面绣着四爪金蟒,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嵌宝金冠,整个人收拾得跟去上朝似的。他看见叶无尘上车,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去?”
叶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浅灰色的文士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子上还沾着昨晚包扎伤口时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在柴房里翻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裳,就这件还算干净。
“有衣服穿就不错了。”叶无尘在楚昊对面坐下来,把怀里的报名文书放在膝盖上。
楚昊叹了口气,从车厢角落的暗格里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长袍,扔过来。“换上,别给我丢人。”叶无尘接过长袍抖开,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摸在手里滑得像水,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针脚细密得看不清线头。他也没客气,把文士袍脱了换上这件,大小竟然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昨晚你被那三个废物砍的时候看出来的。”楚昊靠在车厢壁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做我们这一行的,眼睛得准。”
马车从侯府后门出发,穿过东市,拐进皇城根下的一条长街。这条街叫承天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边的建筑都是官式的,红墙绿瓦,门口站着带刀侍卫。街的尽头就是皇城司,一座灰扑扑的三层楼阁,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眼睛涂成了红色,远远看着像是活的。
皇家资格赛的报名处设在皇城司的左偏殿。叶无尘跟着楚昊走进去的时候,偏殿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排队了,都是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一个个昂着下巴,眼睛长在头顶上。有人看见叶无尘跟在楚昊后面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大概以为他是九皇子的随从。
报名处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刻上去的,连个褶子都不带变的。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胸口绣着一只白鹇——那是六品文官的标志。身上的灵力波动深沉而厚重,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压着千钧之力。筑基初期,比叶无尘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楚昊走过去,把一张推荐函放在桌上。“赵大人,我带人报名。”
赵峥抬起头,看了楚昊一眼,又看了叶无尘一眼。他的目光在叶无尘脸上停了大约两息,然后低下头,翻开推荐函。推荐函有两封,一封是楚昊亲笔写的,另一封的落款处签着三个字——楚无极。笔迹凌厉,和叶无尘之前收到的那两封信一模一样。
叶无尘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沉了一下。楚无极签得太痛快了,痛快得不像是在帮忙,更像是在往棋盘上放一颗棋子。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盘棋里是车是马还是卒,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楚无极下棋从不白走一步。
“镇南侯府嫡长孙,叶无尘?”赵峥念出推荐函上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就是那个测出废灵脉的——废物?”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正是这种不带感情的陈述,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堪。偏殿里排队的那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叶无尘,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
叶无尘站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没有被这个称呼激怒,也没有急着辩解。“赵大人,废灵脉不代表废人。”
赵峥把推荐函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直地看着叶无尘。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拿不准真假的东西。“资格赛首轮测试灵脉强度,你连门槛都摸不到。跑这一趟,浪费时间。”
偏殿里安静了,连翻文书的声音都没了。那几个报名的年轻人都停下来看热闹,有人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叶无尘没有退缩。“若我通过了呢?”
赵峥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进来之后脸上第一次出现变化。他重新打量了叶无尘一遍,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目光从叶无尘的脚扫到头顶,最后停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是护心镜贴着的地方。镜面上虽然布满了裂纹,但灵气的波动还在,微弱但真实。
“通过了?”赵峥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偏殿的房梁都跟着震了一下。“你一个炼气七层的废灵脉,要能通过资格赛首轮,我亲自给你道歉!”
楚昊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伸手按住赵峥桌上的报名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在推荐人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得像个大夫开的药方,但盖在上面的皇子印鉴是真的,朱红的印泥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圈。
“赵大人,人我带到了,你给不给报是你的事。”楚昊把笔放下,双手抱胸靠着桌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位是我大皇兄钦点的人,你要是把人拦在门外,回头大皇兄问起来,你自己跟他解释。”
赵峥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看楚昊,又看了看推荐函上“楚无极”那三个字,沉默了几息,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印,在报名表上盖了下去。
啪。
印盖下去的声音不大,但偏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赵峥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头也不抬地扔出一句:“一个月后,皇城司演武场,迟到算弃权。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废物怎么过第一轮。”
叶无尘把报名文书从桌上拿起来,红绸包好,揣进怀里。文书刚到手,还带着印泥的温度,薄薄一张纸,分量不重,但压在胸口像一块石头。
“赵大人说话算话?”叶无尘问。
赵峥抬起头,和叶无尘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峥的眼神变了——他看见了叶无尘眼底深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笃定。那种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在那些知道自己一定会活下来的人脸上见过。
“我赵峥说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赵峥说完这句,低头翻开了下一个人的报名材料,不再看叶无尘。
叶无尘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藏青色的长袍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楚昊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峥,赵峥正在给下一个报名者登记,连头都没抬。楚昊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阿福在皇城司门口等了半天,急得直转圈,看见叶无尘出来赶紧迎上去,眼睛瞪得溜圆:“少爷,报上了?”
叶无尘把怀里的报名文书拿出来,在阿福面前晃了一下。红绸包着,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阿福看见那上面盖着的一个模糊的红印,嘴咧到了耳根,笑了一半又觉得不对,赶紧把嘴捂上。
“少爷,那个赵大人说要给您道歉的事——”
“那是他说的,我没逼他。”叶无尘把报名文书重新揣好。
马车沿着承天街往回走,车厢里安静了很久。楚昊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像睡着了,但眼皮底下眼珠一直在动。叶无尘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一个月,从炼气七层到筑基。正常修炼,炼气期每突破一层平均需要三个月,七层到九层就是六个月的量,他要压缩到一个月内完成,还得在首轮测试中证明自己的灵脉强度不是废物水平。光靠苍龙之力不够,他需要一样东西——洗髓神石,上古大能洞府里那块能让人脱胎换骨的石头。那块石头就在玄铁令指向的洞府里,而要进入洞府,他需要凑齐三块玄铁令。他手里有一块,另外两块下落不明。
楚昊忽然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这是大皇兄让我转交的第二样东西。”叶无尘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不是楚无极的笔迹,是一个陌生人的字,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玄铁令第二块,藏于皇城司密库,三日后运往西山皇家别院。你若能在途中取到,算你本事。——你猜这是谁写的?”
叶无尘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说猜到了还是没猜到,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把车窗关上了。马车压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咯噔一声,车厢晃了一下。阿福在车外跟着跑,跑得气喘吁吁,竹篮子在胳膊上甩来甩去,里面的纸包被甩出来一个,他停下来捡,又赶紧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