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赛前第十五天,皇城司演武场第一次挤满了人。演武场在皇城司后院,比侯府那个大了三倍不止,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缝隙里灌了铁水,踩上去硬邦邦的,连个坑洼都没有。四周竖着八根铜柱,每根都有碗口粗,柱身上刻满了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用来加固场地的阵柱,防止考生比试时把演武场拆了。
二十多个考生散落在演武场周围,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穿锦袍的宗室子弟,有穿劲装的武将之后,也有几个穿各色宗门服饰的外门弟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矜持的傲气,下巴抬得比正常人高一些,眼神在其他人身上扫来扫去,像在估量对手的分量。
阿福被拦在皇城司大门外,只能踮着脚尖透过门缝往里看。叶无尘一个人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有几个考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袍上停了停,又移开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人问他是谁,他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周围的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赵峥站在演武场正中央,今天换了身正式的官袍,青色底子,胸口绣着白鹇,腰间系着银带,头戴乌纱帽,从头到脚收拾得跟要上朝似的。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念一个名字就让一个人站到指定位置。念到“叶无尘”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抬眼朝叶无尘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屑、怀疑、还有一丝被楚昊当众怼过之后留下的怨气。
“都到齐了?”赵峥合上名册,目光扫过全场,“资格赛之前,皇城司组织为期十天的集中训练。训练期间,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迟到早退者取消资格。训练内容由我安排,我说练什么就练什么,我说停才能停。”他顿了顿,“现在,先测灵脉强度。不合格的,趁早滚蛋,别在这浪费朝廷的资源。”
“测灵碑”三个字一出口,考生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人回头去看演武场角落里的那块石碑。石碑高约五尺,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测灵碑是专门用来测试灵脉强度和修为境界的法器,在修仙宗门里是入门必备的东西,但在京城只有皇城司和几家顶级宗门才有。考生们排着队走过去,一个一个把手按在碑面上。
第一个是宗室子弟,楚姓,十七八岁,穿鹅黄锦袍,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能把天捅个窟窿。他把手掌按在碑面上,碑上的符文亮了——淡黄色,光芒不算太亮,但很稳定。赵峥在旁边念出结果:“炼气七层,灵脉强度中等,合格。”
第二个,武将之后,十六岁,炼气六层。第三个,某个小宗门的外门弟子,炼气七层。一连测了七八个,大多在炼气六到八层之间,没有一个超过八层的。每念出一个结果,被念到的人要么松一口气,要么脸色铁青地退到一边。
人群中让开了一条路。张狂穿着一身崭新的灵虚宗外门弟子袍,袍子显然是新做的,料子比之前那件好了不少,袖口处用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那是亲传弟子才有的待遇,不知道是他自己绣上去的还是叶鸿送的。他走到测灵碑前,抬起右手,手掌按在碑面上。
石碑骤然大亮,光芒呈深黄色,比前面所有人的都亮了一个档次。符文从底部开始逐一亮起,一直亮到碑身的中上部才停下来。赵峥的眼睛亮了一下:“炼气九层,灵脉强度上等,合格。”考生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炼气九层在这群人里已经是最高的了,资格赛首轮测试灵脉强度,灵脉越强通过的几率越大。几个考生主动凑过去跟张狂说话,有人喊他“张师兄”,有人递水壶,张狂一一应付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峥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叶无尘身上。“下一个,叶无尘。”
叶无尘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路过张狂身边的时候,张狂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师弟说的没错,就是个炼气七层的废物,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赢了比试。”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叶无尘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走到测灵碑前站定。赵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敢就认输,省得浪费大家时间。”这句话说得很响亮,响亮到演武场每个角落都能听见。二十多个考生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叶无尘身上,有人看热闹,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叶无尘没有看赵峥,也没有看张狂,更没有回头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他把右手抬起来,手掌平按在测灵碑的碑面上。石碑冰凉,符文的刻痕硌着掌心,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上爬。他没有急着催动灵力,而是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气海中的苍龙之魂已经沉睡了,但苍龙之力还在。那股金色的力量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盘踞在他的丹田深处,等待着他的召唤。虽然苍龙之魂不会再跟他说话,不会再主动帮他突破壁障,但这股力量本身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手臂一样听从他的意志。
他把苍龙之力从气海中引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推向掌心。那股金色的力量经过经脉时,每一条经脉都在微微发光,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在袖子下面隐隐可见。游到掌心的时候,他没有一次性全部释放,而是控制着力道,一分一分地往外放。太强了不行,会让赵峥起疑;太弱了也不行,他要的是震慑。
掌心和碑面接触的地方,一道光射了出来。
不是淡黄色,不是深黄色,而是一种接近橙色的光芒。那光芒从碑面的底部开始亮起,符文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逐一亮起来,速度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定。一排,两排,三排——一直亮到和刚才张狂测试时同样的位置才停下来。
炼气八层。
演武场鸦雀无声。
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人,当着二十多个考生的面,在赵峥的眼皮底下,测出了炼气八层。不是侥幸,不是偷袭,是实实在在的炼气八层,灵脉强度甚至比同境界的人还要高出一截。
张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的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得意的弧度,但笑意已经从他眼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置信的茫然。旁边那几个刚才跟着笑的人也笑不出来了,有一个手里拿着水壶忘了放下,水壶倾斜着,水从壶嘴流出来滴在地上,他都没发现。
赵峥的脸色从似笑非笑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是青色的底子上刷了一层红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在嚼碎了再吐出来的。“炼气八层……怎么可能?”
“啪——啪——啪——”
掌声从考官席上传来,缓慢而有力,每一下都像是拍在赵峥的脸上。楚昊坐在考官席上,翘着二郎腿,双手不紧不慢地拍着。他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蟒袍,头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幸灾乐祸的光怎么都藏不住。
“赵考官,”楚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是说人家连门都进不去吗?炼气八层,进不去门?”赵峥猛地转头看向楚昊,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人扔上岸的鱼。他想说叶无尘之前隐藏了实力,想说测灵碑可能出了问题,想说这一定是作弊——但他说不出口。他是筑基期修士,测灵碑是他亲手校验过的,二十多个考生的成绩都是他亲口念出来的,要是他现在说测灵碑有问题,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楚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叶无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赵峥那张脸,值回票价了。”叶无尘把手从测灵碑上收回来,苍龙之力从掌心慢慢收回气海。他看了一眼赵峥,赵峥正盯着测灵碑上的符文发呆,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又看了一眼张狂,张狂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了,但耳根后面那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一直延伸到脖颈。
“赵大人,”叶无尘朝赵峥拱了拱手,“您之前说,若我通过了资格赛首轮,您亲自给我道歉。现在还没到首轮,不过灵脉强度测试这门——我应该算是进了吧?”
赵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官袍的袖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算你进了。”那两个字说得极快极轻,像是有人在抢时间,多说一个字就要多受一份罪。说完转身就走,官袍的下摆在膝盖处甩了一下,撞在测灵碑的边角上,他也没有停步。身后的考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跟着散场。楚昊站在演武场中间,看着赵峥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叶无尘,目光里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无尘站在测灵碑旁边,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短短的影子。演武场角落里的铜柱符文还在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八只半闭的眼睛。
远处传来赵峥摔门的声音,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