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铁青着脸宣布集训内容的时候,演武场上的气氛冷得像腊月的河面。他站在场中央,手里捏着名册,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每天两场对战训练,胜者积一分,败者扣一分。集训结束,积分垫底的三人,取消资格赛资格。”他把名册往桌上一拍,抬起头扫了一眼所有人,目光在叶无尘身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
抽签。赵峥让人搬来一个铜壶,壶里装着二十多支竹签,每支签上刻着一个名字。他随手抽出一支,念了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站到演武场左边。再抽一支,站到右边。一左一右,配对对战。
张狂第一个被抽到,站在左边,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比铜柱还高。他的对手是一个穿灰袍的考生,炼气七层,小宗门的外门弟子,从抽到签那一刻起脸色就开始发白。张狂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善意。
叶无尘的名字第四轮被抽到,对手是一个炼气七层的宗室子弟,姓楚,十七八岁,穿着鹅黄色的锦袍。这人刚才测灵脉的时候就站在叶无尘前面,测出炼气七层,中等灵脉,不高不低,正好卡在合格线上。他看见对手是叶无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不是轻视,是紧张。
赵峥一个“开始”还没落地,楚姓考生的拳头已经砸过来了。炼气七层的全力一击,拳风呼呼响,直奔叶无尘的面门。叶无尘侧身让过去,步伐不大,刚好让拳头擦着耳朵过去,连头发都没碰到。对方一拳打空,重心往前栽,叶无尘没有趁机出手,反而退了一步,等他站稳。楚姓考生咬着牙又打了两拳,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猛,但每一拳都差了那么一点点,不是打偏了就是打空了。三拳打完,叶无尘才出手。左手格开对方的第四拳,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在对方胸口。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胸口膻中穴,灵气的交汇点。楚姓考生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滚了两滚,站起来的时候胸口的衣裳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手掌印,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受伤,叶无尘这一掌用的是巧劲,震散了他凝聚的灵气,但没有伤到他的经脉。
演武场上安静了片刻。三招,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力气。
“承让。”叶无尘收回手,朝对方拱了拱手。楚姓考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着叶无尘的眼神变了——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服气。他抿着嘴回了个礼,退到场边,一句话都没说。
旁边几个考生在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但演武场拢音,每个人都听得见。“三招解决炼气七层,这人真是废灵脉?”“测灵碑上写的是炼气八层,比我还高一层。”“他之前是不是一直在装?”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叶无尘这边看。
张狂的对手是一个穿黑色劲装的考生,体型壮硕,比张狂高半个头,双臂肌肉鼓得像两座小山。炼气七层巅峰,在今天的考生里排得上中上。赵峥刚宣布开始,张狂就动了——不是战斗,是碾压。他一拳砸在对方的拳头上,两拳相撞,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衣考生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演武场边的铜柱上,柱子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把冲击力吸收了大半。但他的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小臂骨头断成了两截,白森森的骨茬子刺破皮肤露了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一滴接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没有人敢上去扶他。几个考生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过头去不敢看。赵峥皱了皱眉,挥手叫来两个侍卫把人抬下去。黑衣考生被抬走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断臂在担架上晃来晃去,血滴了一路,从演武场一直滴到门外。
张狂甩了甩拳头上沾的血,转过身,面朝叶无尘的方向。他慢慢抬起右手,竖起拇指,面带微笑地看着叶无尘——然后缓缓将拇指倒转,朝下。做完这个动作,他把手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指缝间残留的血迹,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擦拭一件心爱的器物。全场死寂,连铜柱符文的光都像是凝固了。有人偷偷去看叶无尘的脸色,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叶无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站在演武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狂,像在看一堵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被挑衅之后该有的反应。他微微侧头,目光从张狂的脸上移到他的右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刚才一拳打断对方手臂的时候用的是正拳,力量集中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指骨的受力点在手背,不在手腕。
脑海中系统面板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六成。
叶无尘把这份数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其中每个数字。五十招,他撑得住。前世他被关了九年,每天挨的打比这个多得多。炼气九层的拳头再重,也没有铁链子抽在背上疼。他把目光从张狂身上收回来,转向演武场中央的赵峥。赵峥正在往名册上记录今天的对战结果,写的字比平时重了很多,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集训持续了一整天。赵峥让所有人轮番上场对战,胜的积分,败的扣分,一场接一场,不给喘息的时间。叶无尘又打了三场,对上一个炼气八层、一个炼气七层巅峰、一个炼气六层。三场全胜,每一场都控制在五招以内,干脆利落,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有人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他了,不再是“那个废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目光——疑惑、审视、还有一丝忌惮。
张狂也打了三场。三场全胜,每一场对手都被打得吐血倒地,其中一个被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咳血,胸口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赵峥没有阻止,甚至在记录本上写下了“胜”字之后,抬头看了张狂一眼,也没有说话。张狂每打完一场,就朝叶无尘的方向看一眼。
集训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演武场上的青石地面被踩得发亮,角落里那根铜柱下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暗褐色。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扶着受伤的肩膀,有人互相搀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
叶无尘走在最后面。他走到演武场门口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风声。他没有回头,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身后一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稳稳落在他掌心里。石头的棱角很锋利,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右手慢慢攥紧。石头在他掌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碾碎干枯的树叶。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灰白色的,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把被风吹散的骨灰。
身后传来张狂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有点意思。”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是一种冷静的、重新评估对手价值的语气。叶无尘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掌心里的石粉漏光了,他拍了拍手,把残留在指缝间的粉末抖掉。地上只剩下一个小灰堆,风一吹就散了。
阿福在皇城司门口等了整整一天,看见叶无尘出来,嘴巴一张就想问今天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少爷的右手掌心里全是灰白色的粉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承天街上。
身后皇城司的大门缓缓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了两下就消失了。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叶无尘的衣角。藏青色的长袍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