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转瞬即逝。这半个月里，叶无尘没有离开过柴房。他将集训营上从张狂身上吞噬的那一丝血脉之力彻底炼化，修为虽然没有突破到炼气九层，但根基打得比从前扎实了许多。气海中的金色龙纹比之前又清晰了一分，苍龙之力在经脉中运转时不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变得如臂使指，收放自如。护心镜被他重新祭炼了一遍，镜面上的裂纹没有减少，但他往里面灌注了一层苍龙之力，在裂纹之间形成了一张金色的网，把即将碎裂的镜面牢牢兜住。还能用一次，最后一次，他要把这次用在刀刃上。
天武皇城演武场，坐落在皇城正南门内，占地数十亩，可容纳万人观战。资格赛开幕这天，天还没亮，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就已经坐满了人。皇亲国戚、朝中重臣、宗门代表、世家子弟，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修士和百姓，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说话的声音嗡嗡响，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演武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九把椅子，坐着九位评委，居中而坐的是当朝丞相王崇远。老头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像老僧入定一样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绣仙鹤的紫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强烈，但很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高台周围缓缓流淌。
六十四名选手站在演武场中央，按照各自所属的区域站成了八列，每列八人。叶无尘站在最后一列最末尾的位置，位置最差，不踮起脚连高台都看不见。他穿着侯府给他新做的一件深蓝色劲装，料子一般，但胜在合身，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束着一条牛皮腰带，脚蹬一双黑色薄底快靴。护心镜贴身藏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镜面上那股淡淡的凉意，像有人在胸口放了一小块冰。阿福被拦在演武场外，和成千上万的百姓挤在一起，踮着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看，只能隐约看见选手们的身影，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楚无极站在第一列最前面。他穿着一身金色战甲，甲片上錾刻着五爪金龙的纹样，阳光下金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白玉雕成的，剑柄上镶着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他没有戴头盔，头发用金冠束起，露出整张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来的战神。所有选手中，只有他一个人是筑基初期。剩下的六十三人，炼气九层的有不到十人，炼气八层的有二十多人，其余的都是六层七层，甚至还有几个炼气五层来凑数的。楚无极站在那里，像一只鹤立在了鸡群里。他的目光从进入演武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一个人，锁定在最后一列最末尾的位置上，像一头猛兽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丞相王崇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高台前沿。他没有用扩音的法器，但筑基中期的修为摆在那里，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连演武场外面挤在街上的百姓都能听见。“六十四名选手，分八组循环赛，每组前两名晋级十六强。十六强之后单败淘汰，最终前四名获得进入圣火秘境的资格。赛制公平公正，绝无偏私。本官受陛下委托，全权监督此次资格赛，任何人若有违规行为，一律取消资格，严惩不贷。”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楚无极身上停了不到半息，又移开了，面无表情地坐回了椅子上。
赵峥走上高台，手里捧着一个铜制的抽签箱，箱子里装着六十四支竹签，每支签上刻着一个选手的名字。他先抽出楚无极的签，念道：“上届冠军楚无极，自动成为头号种子，分入A组。”全场欢呼，掌声雷动。楚无极朝看台挥了挥手，动作从容不迫，笑容温润如玉，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叶无尘，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那道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剑，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叶无尘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赵峥继续抽签，每抽出一支就念一个名字，把名字对应到相应的组别。A组、B组、D组、E组、F组、G组、H组——一组一组地念下去，选手们按照念到的组别站到指定的区域。叶无尘站在原地没动，听着赵峥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离他很远。
“C组，第四人——”赵峥的声音顿了一下。
叶无尘抬起头，看向高台。赵峥手里捏着一支签，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从竹签上移开，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评委席上的王崇远，王崇远半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赵峥深吸一口气，念出了那个名字：“叶无尘。”
不算完。赵峥继续抽C组的签，第五人，炼气九层，青云宗外门弟子。第六人，炼气八层巅峰，武将之后。第七人，炼气九层，散修，在江湖上颇有名气。八人一组的C组，算上叶无尘自己，炼气九层的有三个，炼气八层巅峰有一个，其余四个也都在炼气七层以上。没有一个是弱者，没有一个是来凑数的。
这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组。
看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拍着大腿说“这下有好戏看了”。楚昊坐在评委席最边缘的位置，听见这个分组结果，眉头皱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旁边的一个评委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评委摇了摇头，楚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向王崇远，丞相大人依然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也太巧了。”楚昊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满很清晰。
王崇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抽签公平公正，九皇子若有异议，可以调取抽签箱查验。”楚昊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抽签箱是赵峥亲手捧上来的，签是赵峥亲手抽的，有异议就是质疑赵峥，质疑赵峥就是质疑皇城司，质疑皇城司就是质疑朝廷，这个帽子他戴不起。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站在C区最边上的叶无尘身上，脸上写满了担忧。
叶无尘站在C区的角落里，面无表情。三个炼气九层，一个炼气八层巅峰，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不是什么坏消息。张狂也是炼气九层，灵虚宗外门排名第三十七，一拳打飞，干净利落。这三个炼气九层里有没有比张狂强的？可能有，但强也强不到哪里去，炼气九层和炼气九层之间的差距不会比人和猩猩的差距更大。他不怕炼气九层，怕的是楚无极那种筑基初期，怕的是超出他认知范围之外的东西。同组这几个对手，还没有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看台最高处，楚无极坐在专属的席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看见叶无尘被分入C组，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那笑容温和、儒雅、无懈可击，端着酒杯的手修长有力，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他举起酒杯，朝叶无尘的方向微微举了举，嘴唇翕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很清楚，只有两个字——“加油。”
叶无尘看着楚无极举起的酒杯，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堵墙。楚无极自斟自饮了一杯，把空杯放在桌上，转身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再也不看他了。
阿福在演武场外面挤在人堆里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C组那个叶无尘是谁”“好像是镇南侯府的废物嫡长孙”“废物能进资格赛？你脑子没病吧”。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看好他，更多的人是看衰，说他是去给皇子当垫脚石的。阿福急得满头大汗，想替少爷说几句好话，嘴巴张了几次，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天色已近黄昏，演武场上的铜柱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分组结果张贴在演武场门口的红榜上，红纸黑字，墨迹未干。叶无尘的名字在C组第四个，前面三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炼气九层”，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炼气八层”。有人在那张红榜前驻足看了很久，发出一声叹息，转身走了，不知道是在为谁叹息。
叶无尘从演武场走出来的时候，红榜前还围着不少人。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目光在那三个炼气九层的标注上停了不到半息，从红榜前走过，连脚步都没有放慢。阿福在人堆里看见他，拼命挤出来，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地说：“少爷，C组全是高手，这可怎么办？”
叶无尘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黑漆漆的玄铁令碎片握在手心里。铁牌冰凉，符文的刻痕在指腹下像一道道细小的沟壑。第二块令牌的去向他早就查清楚了——三日后运往西山皇家别院，押运的是皇城司的人，领队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他没有把握在筑基初期修士的眼皮底下抢东西，但他不去试一下，怎么知道没有把握？
“少爷，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叶无尘把玄铁令碎片塞回袖子里，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回去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承天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皇城司大门缓缓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大门口的红榜被风吹得哗哗响，榜单上“叶无尘”三个字的墨迹在夕阳下已经干了，笔画清晰，收笔有力，和旁边几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不分彼此，像是生来就该放在一块儿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