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赛结束的第二天，皇城演武场的气氛变了。前几天那种喧闹嘈杂被一种凝重取代，看台上坐着的人不再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而是各大家族、宗门、势力的代表，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目光在十六强选手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一件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十六强选手坐在演武场中央的选手席上，位置按照小组赛的成绩排列。楚无极坐在最前面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金色战甲换了一身银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但谁都知道这层温润下面是怎样一副獠牙。他是头号种子，自动进入上半区，不需要抽签，直接定在了上半区的第一个位置。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选手，像一头猛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叶无尘坐在选手席最末尾的位置。深蓝色劲装换了一身干净的，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护心镜贴着胸口，镜面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但还没有彻底碎裂。他感觉到了楚无极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不管周围环境怎么变，它只管自己往下扎根。
赵峥站在高台上，面前摆着一个铜制抽签箱，箱子里装着十五支竹签，每支签上刻着一个选手的名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十六强淘汰赛，单败淘汰，胜者晋级，直到决出前四强。前四强获得圣火秘境资格。现在开始抽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选手，“头号种子楚无极，自动进入上半区一号位。其余选手通过抽签决定对阵。”
楚昊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到抽签箱前。他是今天的抽签嘉宾，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丝软带，头上戴着嵌宝金冠，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隆重得多。但他的表情不够严肃，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认真执行公务还是在玩。他把手伸进抽签箱，摸出一支竹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念道：“下半区一号位——叶无尘。”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叶无尘，下半区一号位，这意味着他避开了上半区的楚无极，两个人只有在决赛才能相遇。他在死亡之组里一穿三晋级，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赛场上，真正能威胁楚无极的人还没有出现。叶无尘避开楚无极的半区，对他来说是好事，对那些想看他被楚无极碾压的人来说是坏事。
楚昊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在叶无尘脸上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微微收拢，换成了一个极短暂的、只有两个人才能读懂的表情——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叶无尘微微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目光从楚昊脸上移到了抽签箱上。他知道楚昊在抽签的时候动了手脚。不是亲眼看见的，是他太了解楚昊了，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做事从来不会真的靠运气。把他分到下半区，是楚昊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虽然帮不帮的其实对他来说区别不大，早晚都要面对。
抽签继续进行。赵峥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把对应的竹签插在巨大的对阵表上。上半区，楚无极的名字后面空着，等他的第一个对手。下半区，叶无尘的名字后面也空着，等他的第一个对手。
第三轮抽签，楚昊从箱子里摸出一支竹签，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眉头蹙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念出了那个名字:“韩铮。”
对阵表上，韩铮的名字被插在了叶无尘的对面。十六强首轮，叶无尘对阵韩铮。
看台上响起一阵骚动。韩铮，外号“铁剑”，炼气九层巅峰，散修出身，没有宗门背景，但名声不小。此人十五岁出道，十七岁炼气九层，十九岁巅峰，曾在北疆一剑击败过一位筑基初期的散修——虽然是对方轻敌在先，但能击败筑基期修士，足以证明他的实力远超普通炼气九层。他是本届资格赛夺冠呼声第二高的选手，仅次于楚无极。
韩铮坐在选手席前排，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方脸浓眉。穿着一件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铁剑，剑鞘是黑色熟牛皮做的，没有任何装饰，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黑。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叶无尘排在一起，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那种笑不是善意，是一种猎人看见了猎物时的自信。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选手席末尾的叶无尘，声音不大，但选手席拢音，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废物能混到十六强是运气，明天让你原形毕露。”
几个与他相熟的选手轻笑了几声。其他人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叶无尘坐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的脑海中，系统面板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金色光幕上浮现出一行行信息:
叶无尘把这份数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其中每一个数字。六成概率，三十招，左肩。足够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抽签仪式结束，赵峥宣布明天开始十六强淘汰赛，每天两场，直到决出四强。选手们陆续起身离开，有人紧张地搓手，有人面色凝重地独自离去，有人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明天的对阵。
叶无尘也站起来，转身朝演武场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钉子钉进木板。
“叶无尘。”
叶无尘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银白色的锦袍从余光中飘过，楚无极走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相距不到三尺。周围的选手看见这一幕，纷纷加快脚步离开，没有人敢留下来听他们说什么。
楚无极偏过头，低声道:“别死在别人手里。”
叶无尘没有转头看他，目光平视前方，看着演武场大门外刺眼的阳光。“放心，”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活着打到你面前。”
楚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声很短，只有一声，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咚的一声就没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银白色锦袍的下摆在风中飘了一下，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叶无尘站在原地，感受着楚无极走远的那道气息从强到弱，从弱到无，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碎片，握在手心里。三块玄铁令，他有一块，第二块的下落他已经摸清了——三天后从皇城司密库运往西山皇家别院，押运的领队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他必须在资格赛间隙中抽出时间，去把那块令牌拿到手。第三块目前还没有线索，但他不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阿福在门口等着，看见叶无尘出来，嘴巴一张，想问明天对手的事，但看见叶无尘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夕阳里。身后的对阵表被风吹得哗哗响，叶无尘和韩铮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像两块并排立着的墓碑，谁也不知道明天倒下的是哪一个。
皇城司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叶无尘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擦掉了左臂伤口的血痂边缘渗出的血珠，然后把帕子叠好塞回去。
远处钟楼敲了六下，街上的人开始收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