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战的对阵表在韩铮被打下擂台的当天下午就贴了出来。叶无尘的对手叫莫三，暗器世家出身，炼气九层，三十出头的年纪，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皮肤白得发青，看起来像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此人手段阴狠，之前三场小组赛加上十六强战，四场比赛全部是用淬毒暗器击败对手，没有一个对手能近他的身。被他打伤的四个人，有两个至今还躺在医馆里，伤口溃烂，用了最好的解毒药也收效甚微。
赵峥在宣布对阵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擂台比试点到为止，但暗器有毒，生死自负。”这句话是说给叶无尘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莫三的暗器有毒，大家都知道，但没有人能禁止他用，因为资格赛的规则里没有禁止使用毒药这一条。规则没有禁止的，就是允许的。叶无尘看了一眼莫三的名字，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这场八强战被安排在了第二天上午。演武场的看台上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有人甚至爬到了铜柱顶端，坐在柱顶的装饰檐上往下看，也不怕摔下来。莫三进场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片嘘声。他不在意，甚至朝嘘他的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恶意。他双手戴着一副黑色的手套，手套是熟牛皮做的，表面涂了一层不知名的油脂，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腰间别着几个皮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暗器——针、镖、钉、刺、箭，每一件都淬过毒，每一件都要人命。
叶无尘从另一边走上擂台，深蓝色劲装换了一身干净的，护心镜贴着胸口，镜面上的裂纹已经密得看不见原来的颜色了，像一张快要散架的蜘蛛网。左臂上的剑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结痂了，不影响活动。赵峥站在台下，手里举着令旗，脸色凝重，看了两人一眼，令旗挥下:“开始！”
莫三没有像其他对手一样冲上来，反而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他的双手从腰间皮囊中抽出，十指连扬，数十枚毒针铺天盖地地射来，不是射向一个方向，而是覆盖了叶无尘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像一场银白色的暴雨。针细如牛毛，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破空声暴露了它们的存在——嗤嗤嗤嗤嗤，密集得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叶无尘激活了护心镜的防护罩。一层金色的光膜在他身体表面亮起，挡下了大半毒针，针尖和光膜碰撞发出叮叮叮的脆响，像有人在敲一把极小的铁琴。但护心镜的防护罩已经撑不住了，光膜上布满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面快要碎的镜子。大部分毒针被挡住了，但有三根穿透了光膜的缝隙，一根擦着耳朵飞过去钉在擂台边缘的铜柱上，一根扎在右肩上刺破了一层皮，还有一根——扎进了左臂。
左臂瞬间麻木。不是从伤口开始的，是从指尖开始，像有一盆冰水顺着血管往上倒灌。五指失去知觉，手腕失去知觉，整条左臂在几息之间就变成了挂在身上的死肉，连抬都抬不起来。脑海中系统面板疯狂闪烁，红色警告占据了整个光幕，每一个字都在喊救命，每一个数字都在倒计时——
三十息，不到半分钟。叶无尘咬紧牙关，猛催苍龙之力。气海中那道金色龙纹猛地亮了起来，苍龙之力从气海涌出，顺着右臂和躯干的经脉流向全身，但到了左肩的时候停了下来，在肩关节处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屏障，像一扇厚重的铁门，死死挡住了毒性的去路。毒素被堵在左臂里，无法继续往上蔓延，但也无法排出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左臂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莫三看见叶无尘左臂垂了下去，以为得手了，咧嘴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他从腰间抽出三柄飞刀，每一柄刀刃上都涂着一层蓝汪汪的毒液。他欺身而上，飞刀在手指间翻转，准备给叶无尘补上致命一击。炼气九层的暗器高手，一旦近身，威胁比远程更大——他的手指比任何人都灵活，飞刀可以在掌心里旋转任意的角度，从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方向刺出去。
莫三靠近了，三步，两步，一步。
叶无尘突然动了。不是闪避，不是后退，而是迎着莫三冲了上去。他的左臂还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但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苍龙之力在拳面上凝聚，金光从指缝间透出来，把整个拳头映成了半透明的金色。莫三的瞳孔骤然扩大，他想退，但他的身体比他脑子反应慢。右手三柄飞刀同时出手，分取叶无尘的面门、咽喉和心脏。叶无尘没有躲，飞刀刺来的瞬间护心镜最后闪烁了一下，金光一闪，勉强弹开了刺向咽喉和心脏的两柄，第三柄擦着颧骨飞过去，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然后他的拳头已经到了，隔空一拳轰了出去。苍龙之力从拳面上迸发，形成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穿过一臂的距离，结结实实地砸在莫三的面门上。鼻梁塌陷的声音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清晰得像踩碎了一个鸡蛋。莫三整个人离地而起，后仰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半圈，摔在擂台下面。七窍都在往外冒血，鼻子塌成了一个大坑，嘴里的牙齿掉了几颗混着血吐在地上，眼皮翻白，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演武场鸦雀无声。
莫三躺在擂台下面的沙地上，呈大字形，黑色的手套上还攥着一柄来不及射出的飞刀，刀尖上的蓝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两个侍卫跑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朝赵峥点了点头——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赵峥的令旗举在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手臂都是僵的:“叶无尘——晋级四强。”
看台上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在叶无尘耳朵里听起来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单膝跪在擂台上，左臂垂在身侧，右拳撑着地面，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滴在青石地面上。空气中的血腥味很重，有自己的，也有莫三的。他深吸一口气，把苍龙之力从全身各处调回左肩，集中所有力量逼向左手。金色光芒在他的左臂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推，像一把无形的刷子，把血管里黑色的毒素一点一点地刷出去。黑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擂台上。血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散发着刺鼻的苦杏仁味。一开始是一滴一滴地滴，后来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再后来变成了一小摊黑色的水洼。黑血在青石地面上流淌，流到哪里，哪里的青石就发出嗤嗤的声响，表面泛起白色的泡沫，被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叶无尘的脸色从惨白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黑血快流尽的时候，他的左手指尖终于动了一下，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五指依次蜷缩又展开，麻木感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脑海中系统面板再次亮起，金色的光幕上浮现出几行字，每一行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洗髓神石。叶无尘把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玄铁令指向的那个洞府里也有一块洗髓神石，两块石头有没有关联？不知道，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拿到圣火秘境的入场券了。从六十四个人里杀出来，炼气八层，击败了炼气九层巅峰的韩铮，击败了阴险毒辣的莫三，在所有不看好他的人面前，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赵峥走下台，走到叶无尘身边，蹲下来看了看左臂上的伤口。黑血还在往外渗，但颜色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说明毒素已经基本排空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在叶无尘面前:“解毒丹，内服外敷，一个时辰见效。”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很多。叶无尘捡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丹药吞下，又倒出一枚捏碎了敷在伤口上，把瓷瓶揣进怀里。
评委席上，楚无极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目光落在单膝跪在擂台上的叶无尘身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起来。在他眼里，叶无尘就像一柄他亲手锻造的剑，每一锤都砸得恰到好处，每一次淬火都让剑刃更锋利。快了——等这柄剑磨到最锋利的时候，就是他和叶无尘一决高下的时候。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离开了评委席。
阿福从看台上连滚带爬地翻过栏杆，跑上擂台，扑到叶无尘身边，看见地上的黑血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掏出帕子去擦，擦了两下发现黑血已经把帕子烧出了几个窟窿。
远处钟楼敲了十下，演武场外的大街上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声音拖得很长。叶无尘扶着阿福的肩膀站起来，把护心镜从怀里取出来看了一眼——镜面上的裂纹已经布满了每一寸面积，用手一碰，边缘的几块碎片就掉了下来。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他把护心镜放进袖子里，朝演武场门口走去，每走一步左臂就多恢复一分知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擂台上那摊黑血还在腐蚀着青石地面，嗤嗤地冒着白烟，像一条死去的毒蛇在阳光下慢慢腐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