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战最后一场打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演武场上的铜柱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八根烧焦了的蜡烛。四强名单贴在了演武场门口的红榜上,红纸黑字,墨迹未干,围在榜单前的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你推我搡,有人垫着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看,有人干脆爬到了旁边的树杈上。站在前排念出了名单上的名字——上半区,楚无极,刘青。下半区,叶无尘,楚烈。
“楚无极”三个字写在最上面,字迹比别的都大一号,不是写榜的人偏心,是这三个字本身就比别的字重,压在那张红纸上,像一座山。叶无尘的名字写在左下角,字体大小和别人一样,但围观的百姓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有些人还没从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三个月前他还是京城人尽皆知的废物,镇南侯府那个测出废灵脉的嫡长孙,茶余饭后被人拿来当笑话讲的谈资。现在他的名字和楚无极写在同一张纸上,中间只隔着一个人。
四强选手被赵峥叫到了演武场中央的高台上。四个人站成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是:刘青,散修,炼气九层,三十出头,面容憨厚,留着一把短须,穿着灰色布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手里还攥着一瓶疗伤药,刚才那场八强战他赢得不轻松,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楚无极站在刘青旁边,银白色锦袍一尘不染,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棵长在雪山之巅的松树。叶无尘站在楚无极右边,深蓝色劲装上全是破洞和血迹,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敷着赵峥给他的解毒丹,药味隔着衣料都能闻到。楚烈站在最右边,皇室宗亲,楚无极的远房堂弟,二十七八岁,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玄色蟒袍,腰间系着金丝软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楚无极更像一个武将。
王崇远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到高台前沿。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官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紫色的官袍在夕阳中泛着暗光,胸前的仙鹤绣得栩栩如生,翅膀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扫了四个人一眼,目光在叶无尘身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移开了。
“四强已定,你们四人皆获得圣火秘境资格,这是天武皇朝对年轻一代的最高褒奖。”王崇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晎,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不是从高台上传下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但资格赛尚未结束,半决赛和决赛仍需进行,以排定位次。秘境之中,初始资源分配按照资格赛最终排名决定——排名越高,获得的资源越多。”
叶无尘听着这句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初始资源分配,按照排名决定。他目前是四强中最不被看好的一个,赔率最高,修为最低,伤势最重,所有人都在等他半决赛输给楚烈,然后三四名决赛再输给刘青,以第四名的身份进入秘境。但第四名在秘境中能拿到什么资源?别人挑剩下的,别人不要的,别人看不上的。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不管是第一、第二还是第三,至少不能是第四。
楚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评委席上溜了下来,站在高台边上,趁着别人不注意,凑到叶无尘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楚烈是大皇兄的人,你要小心。”说完就退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回评委席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若无其事只用了不到一息。叶无尘微微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右手边的楚烈。楚烈正看着台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他感觉到叶无尘在看他,转过头来,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大方,挑不出毛病,但叶无尘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别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执行命令的冷静,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脑海中系统面板亮了起来,金色光幕上浮现出几行信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面前的这个人比之前任何一个对手都危险。
零点五息。楚烈的弱点比韩铮的旧伤更难抓,韩铮的破绽在身体上,楚烈的破绽在功法运转的间隙里,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在对战的那一瞬间才能感应到。叶无尘把这个数字刻在了脑子里,零点五息,他需要在楚烈功法切换的那一瞬间发动攻击,早了会撞上正阳诀的正面防御,晚了就会错过唯一的机会。
半决赛在四强诞生的第二天进行。第一场,上半区,楚无极对刘青。擂台还是那个擂台,观众还是那些观众,赵峥还是那个赵峥。楚无极站上擂台的时候,看台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无数人在喊他的名字,无数人在为他鼓掌,无数人在挥舞手中的旗帜。他站在擂台上,银白色的锦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腰间悬着的长剑没有出鞘。对面站着的刘青脸色发白,右手握着短刀,左手攥着疗伤药瓶,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血痕。
赵峥令旗挥下,楚无极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残影从擂台上掠过,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嘭——”,像有人用铁锤砸在了一袋湿沙子上。刘青的身体从擂台上飞了起来,短刀飞向了左边,疗伤药瓶飞向了右边,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在擂台下面的沙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沙土飞扬,溅了前排观众一脸。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息,一招。
全场死寂,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楚无极站在擂台上,衣袍整齐,连褶子都没多一道。他没有看躺在地上的刘青,目光穿过整个演武场,穿过一万多名观众的头顶,落在了站在选手席上的叶无尘身上。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喉咙前慢慢划过——抹脖子的手势,动作很慢,慢到全场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笑了,笑容温润如玉,转身走下擂台,银白色的锦袍在风中飘了一下。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更多的人是在兴奋地议论,他们觉得这是楚无极在对叶无尘宣战,而叶无尘在楚无极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
叶无尘站在选手席上,看着楚无极走下擂台的背影,面无表情。他早就知道筑基初期和炼气九层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但今天的楚无极让他重新认识了这个差距。楚无极击败刘青用的不是筑基初期的全部实力,他甚至没有用剑,没有用全力,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随便出了一招,就把一个炼气九层的散修打飞了。像一头猛虎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不是那只苍蝇太弱,是猛虎太强。
阿福在选手席后面的角落里蹲着,脸色比刘青还白。他看见楚无极做那个抹脖子的手势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叶无尘没有再看楚无极,转身离开了演武场。他低着头走在承天街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夕阳晒了一天还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温度。脑海中的系统面板还在运转,楚烈的数据一条一条地跳出来——
三息一次停顿。这意味着在全场战斗中,楚烈每三息就会有一个半息的破绽。破绽只有零点五息,他需要在零点五息内完成判断、接近、出拳、击中丹田这一系列动作,一步都不能错,一步慢了就是输,一步快了也是输。
回到皇城司客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无尘把门关上,没有点灯,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内视气海。金色龙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刻在丹田壁上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苍龙之力隐藏在龙纹深处,蛰伏着,沉睡着,但只要他需要,随时可以唤醒。炼气八层的修为已经巩固到了极致,距离九层只差一层窗户纸,厚度不到一张纸,但他一直没有去捅,不是捅不破,是不敢贸然去捅。这层窗户纸要在最佳时机去捅,在战斗中,在对决中,在生死关头,在需要它的那一刻。在那之前,他必须忍耐,必须把这层纸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留给楚烈,或者留给楚无极。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碎片放在枕边,又从袖子里掏出已经碎裂的护心镜碎片摆在旁边。两样东西一黑一白,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像两枚被遗弃的棋子。护心镜挡下了无数致命攻击,从林虎的斧头到韩铮的铁剑,从莫三的毒针到之前无数次的暗算,每一次都在镜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现在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碎成了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三更天了。
叶无尘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的对手是楚烈,皇室宗亲,炼气九层巅峰,正阳诀第四层。他要在明天的擂台上,把这个所有人都认为稳赢的对手打下去。不是因为他比楚烈强,是因为他没有退路。
客舍外面,不知道哪间屋子有人在弹琴,琴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试音,弹了几个音符就没声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反反复复。阿福睡在隔壁,打着轻鼾。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叶无尘的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斑,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慢慢移动,从他左眼移到了右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