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当天，演武场的看台上坐满了人。与前几场不同，今天场内的气氛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比赛不只是一场比试，背后还站着更深的影子。楚无极站在台下最近的位置，双臂抱胸，银白色的锦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目光从叶无尘走上擂台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像一个猎人在等待猎物走进陷阱。
楚烈站在擂台另一边，穿着一件玄色皇室战袍，战袍上绣着金色蟒纹，腰间系着玉带，脚蹬战靴，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他面对方脸，浓眉，嘴唇很厚，嘴角天生往下撇，看谁都像是在看欠债不还的人。他等叶无尘上了擂台才慢慢走上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很有节奏，像是故意在展示自己的从容。走到叶无尘面前，他拱了拱手，那拱手的方式不太对，不是在行礼，而是在宣战——双手抱拳，拇指朝上，那是皇室宗亲对下等人行礼时的姿态，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奉大皇子令，废你修为。”楚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清晰得像刀刻在石板上。
看台上有人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变了，有人捂住了嘴，更多的人是在窃窃私语。“大皇子要废他修为”，“这是楚无极的意思”，“完了完了”。一片嘈杂声中，叶无尘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确认某件早已知道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试试看。”三个字，轻描淡写，像在回答“吃了吗”。
赵峥站在台下，令旗举在手里，脸色铁青。那句话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听见了，但他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取消楚烈的资格，因为没有证据。楚烈没有写在纸上，没有签押画押，只是说了一句话，而一句话可以是玩笑，可以是挑衅，也可以是在放狠话，在规则上构不成任何违规行为。他深吸一口气，令旗猛地挥下:“开始！”
楚烈动了。皇室战袍在他身体周围鼓荡起来，正阳诀的灵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玄色的袍子下面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他双手成掌，掌风凌厉。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呼啸的声音，掌风打在擂台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像有人用刀在石板上划出来的。前三掌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猛，叶无尘全部避开。他退的步伐很小，每次只退半步，刚好让楚烈的掌风擦着衣服过去，不是他不能多退，是他在观察，在等，在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半息停顿。
脑海中系统面板在急速运算，金色光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数据，每一组数字都在精确地描述着楚烈此刻的状态——
第一掌，避开。第二掌，避开。第三掌，避开。楚烈的第四掌带着比之前更猛烈的劲风拍来，掌未至风先到，吹得叶无尘的头发向后飞起。他没有避开——不，他故意中掌了。肩膀硬接了一掌，身体向后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那丝血迹是他自己咬破舌尖逼出来的，不是楚烈那一掌真的伤到了他。苍龙之力在掌力接触的瞬间就护住了肩部的骨骼和经脉，楚烈的掌力被卸掉了大半，剩下的力道打在他身上跟被人推了一把差不多。
楚烈看见他嘴角流血，以为得手了，嘴角扯开一个得意的弧度。在他眼里叶无尘已经是强弩之末，中了正阳诀的一掌还能站着不退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但嘴角流血说明内腑已经受伤，再补一掌必败无疑。追击！他大步向前，双手运起正阳诀的最强一击，玄色战袍鼓成了一个圆球，淡金色的光芒从领口和袖口往外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发怒的金甲神将。
然后，他踩出了第五步。
正阳诀的第四层运转周期稳定在三息一次，第五掌正好卡在周期更替的前一刻。他的双手已经举到了最高处，灵力正在从丹田向外输送，旧的灵力已经用尽，新的灵力还没跟上——那一瞬间，他的丹田处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窗期。
零点五息。
叶无尘动了。他后退的身体猛地停住，像一匹被缰绳勒住的烈马。右拳从腰间轰出，苍龙之力全力爆发，不留一丝余地。气海中的金色龙纹亮得刺眼，苍龙之力顺着右臂经脉冲向拳头，整条右臂都在发光，袖子被金色的光芒透成了半透明，拳面上那层金色的龙鳞虚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每一片鳞片都像熔化的金子浇铸而成。拳头穿过楚烈双掌之间的缝隙——皇室正阳诀的掌法在全力攻击时胸口是中空的，这个破绽平时根本算不上破绽，因为对手根本没有机会在正阳诀的攻击间隙中打出这一拳。但现在，在正阳诀运转周期更替的零点五息空窗期内，这个破绽大得像城门。
一拳轰在楚烈的丹田上。
苍龙之力侵入丹田，和正阳诀残留在经脉中的灵力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楚烈体内互相冲撞，像两股洪水在狭窄的河道中相遇，激起惊涛骇浪。正阳诀的灵力在苍龙之力的冲击下开始紊乱、倒灌、反噬，楚烈丹田处储存的压缩灵力在丹田内壁上炸开，震得他七窍同时涌出鲜血。他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弓形，双脚离地，在空中停滞了不到半息，然后重重地摔在擂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玄色战袍上被拳力撕裂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里露出的皮肤上印着一个金色的拳印，拳印周围的皮肤在慢慢变黑，那是正阳诀反噬时灵力灼烧的痕迹。
擂台上一片寂静。
楚烈跪在擂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孔、眼眶同时涌出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他想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又跪了下去，丹田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正阳诀的灵力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每一次冲撞都在他的经脉上留下新的伤痕，这种反噬比任何外力造成的伤害都要可怕，因为它来自内部，来自他最信任的力量。
赵峥站在台下，令旗举在半空中，手臂僵硬。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楚烈，又看了看站在擂台上的叶无尘，嘴巴张了两下，发出沙哑的声音:“叶无尘——胜。晋级决赛。”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没有嘘声。一万多名观众坐在看台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事实——叶无尘击败了楚烈，正面击败，一拳定胜负，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争议。他不是靠偷袭，不是靠运气，是靠实力，靠精准的计算和无与伦比的执行力。
一片死寂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啪、啪、啪——”
掌声孤零零的，不像是在祝贺，更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有力。楚无极站在台下，双臂抱胸的姿势已经放下来了，双手在胸前缓慢地拍着，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但看在别人眼里，像冬天里的一把火，不暖，反而更冷。他看着擂台上的叶无尘，目光平静而幽深，像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打磨。
全场没有第二个人跟着他鼓掌。
叶无尘从擂台上走下来，步伐平稳，苍龙之力已经收回气海。他的右拳拳面上还残留着一丝金色的光芒，像夜空中最后一颗还没有熄灭的星星。血从嘴角溢出来，是他自己咬破舌尖逼出来的那口，干在了下巴上，像一道暗红色的伤疤。额头有汗，身上有伤，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刚刚开了刃的刀。
台阶下面，他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银白色的锦袍从余光中飘过，龙涎香的味道钻进鼻子。楚无极站定了，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得像风吹过耳边的私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骨头上:“决赛见。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绝望。”
叶无尘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楚无极身边，走过了十几排空着的选手席座位，走过了赵峥身边。走出去十几步，他的声音才传回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楚无极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终于大了一些。不是嘲弄，是满意，是真真切切的满意，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个人背道而驰，一个走向决赛，一个走向决赛。
看台上的观众们开始散场了。一万多人涌出演武场的大门，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一拳，有人说那是运气，有人说那是实力，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楚昊从观众席上站起来，看着叶无尘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想追上去说句话，但脚迈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凉了。
阿福在门口等着，看见叶无尘出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什么都没说，跟在叶无尘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人群里。身后的演武场在夕阳中渐渐安静下来，铜柱上的符文还在泛着暗红色的光。今晚过后，只剩下最后一场。整个资格赛的最后一场。
叶无尘走在承天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右拳还微微发烫，苍龙之力在拳面上余温未散。他张开五指，又慢慢握紧，指骨咔咔响了两声。路边的茶摊上有人在谈论刚才的比赛，一个老头儿拍着桌子说“后生可畏”，旁边的年轻人不服气说“楚无极还没出手呢，等他出手就知道什么叫差距了”。叶无尘听着这些声音从耳边飘过，脚步没停。
半决赛结束了，决赛还没开始。
他的对手是楚无极。筑基初期，金丹之下第一人，天武皇朝最年轻的皇子，也是前世一剑刺穿他心脏的人。这一世，他们终于要站在同一个擂台上，面对面，公平地打一场。不是偷袭，不是暗算，不是阴谋诡计，是真正的对决。叶无尘走进客舍，关上门。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个光斑。他把护心镜的碎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他已经不需要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