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夜，皇城司的客舍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走廊里没有人走动，隔壁的房间空着，原本住在里面的选手昨天已经收拾东西走了，有的是被淘汰了，有的是自己退出的。资格赛到了最后一步，还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两个人——叶无尘和楚无极。一个住在东边的客舍，一个住在西边的别院，中间隔着三道墙和一座花园，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早就穿透了所有的阻隔，连空气都变得紧绷绷的。
阿福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菜是客舍厨房做的，比平时丰盛了些，但阿福端托盘的手一直在抖，汤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不少在碟子里。他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叶无尘盘腿坐在床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怕什么，你家少爷死不了。”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福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在脸上淌。他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声音。叶无尘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从床上下来，坐到桌边，端起碗开始吃饭。米饭是凉的，青菜炒老了，蛋花汤咸得发苦，他一粒米都没剩，把三样东西全部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敲门声不急不慢，很有节奏，三下之后停了几息，又敲了三下。
阿福抹了把脸去开门，门一开，一股龙涎香的味道飘了进来。楚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没有穿蟒袍，没有戴金冠，连腰间的玉佩都没有佩，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皇子，倒像是个普通的读书人。他朝阿福摆了摆手，阿福看了叶无尘一眼，低着头出去了，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楚昊关上门，在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是刚从街上买来的。他把纸包推到叶无尘面前，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很久。
“楚无极筑基初期，你炼气八层，差距太大。”楚昊没有拐弯抹角，“认输吧，留得青山在，不丢人。”
叶无尘看着桌上的桂花糕，没有动。“你专门跑来，就是为了劝我认输？”
楚昊沉默了几息，手指从杯沿上移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大皇兄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公开约战你，说明他有绝对的信心把你废在擂台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赢不了的。”
“我知道。”叶无尘说。
楚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我知道我赢不了。”叶无尘把桂花糕推到一边，看着楚昊的眼睛，“但如果连打都不敢打，那我重生这一回还有什么意义？”
楚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叠好的纸条，纸面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大皇兄的弱点，你要听吗？”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他从没在人前暴露过弱点。唯一一次受伤是三年前，在北疆狩猎时被妖兽抓伤了后背。”
纸条上没有写字，只有一幅简单的人体背面的草图，左肩胛骨下方用朱笔画了一个红圈。叶无尘看了那张图，没有伸手去拿，把纸条推回到楚昊面前。“不用了。”楚昊一愣，看着叶无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的愚蠢，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只有一种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后果是什么、但他还是决定去做的那种笃定。
楚昊站起来，把纸条叠好重新塞回袖子里，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闩上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活着走下擂台。”
门开了又关，楚昊走了。走廊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
叶无尘回到床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内视气海。
苍龙之力在气海中缓缓流转，金色龙纹刻在丹田壁上，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苍龙之魂蜷缩在龙纹中央，沉睡的姿势和之前一样，像一条盘起来的蛇，一动不动。他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试探了，又试探了，苍龙之魂没有任何反应。他加大力度，将意念凝聚成一线，刺入苍龙之魂的深处。金色的光芒在意识空间中亮起，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苍龙之魂的身体里透出来的，透过鳞片的缝隙，一丝一丝地往外溢。那光芒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欲坠。
苍龙之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个个断断续续的词，像有人在很远的山谷里喊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传过来只剩下几个零星的音节。
“记住……龙魂觉醒……需要吞噬……筑基血脉……”
声音消失了，意识空间中的金色光芒也熄灭了，苍龙之魂恢复了沉睡的姿态，比之前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量，等待明天的到来。
叶无尘睁开眼睛，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系统面板在脑海中亮起，金色光幕上浮现出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百分之三，百分之十二。都不算高，但比零强。
叶无尘松开拳头，拿起桌上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已经凉了，桂花的香味还在，甜丝丝的。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阿福蹲在门口看着他吃桂花糕，眼泪又流下来了，哭得无声无息。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灯笼。远处西边的别院里，楚无极房间的灯还亮着。隔着三道墙和一座花园，看不见那个房间，但叶无尘知道那人还没有睡，也许在练功，也许在品茶，也许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等着明天的到来。
他把桂花糕吃完，用袖子擦了擦手，回到床上盘腿坐好。苍龙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在经脉中无声地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决胜的时机不在明天，不在后天的圣火秘境，不在任何更远的将来——就在明天，就在擂台上，就在他和楚无极面对面站着的那一瞬间。不管胜率是百分之三还是百分之十二，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系统怎么评估——他都要站在那个擂台上，用拳头去试一试。不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是因为这是他重生一回唯一的路，走到楚无极面前，打碎他的骄傲，然后从他嘴里问出那些他必须知道的真相——母亲的下落，父亲的秘密，九族灭门的真相。
叶无尘躺下来，闭上了眼睛。被子没有盖，枕头没有垫，就这样躺在硬板床上。护心镜的碎片还放在枕边，他已经不需要它了，明天的擂台他用不着任何外物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夜深了。
阿福在门口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像一只猫。远处楚无极房间的灯终于熄灭了，西边的别院陷入了黑暗。
叶无尘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伸出手去遮那道月光，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握成了拳头。
“明天，我会站着走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