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赛决赛的日子，天还没亮，皇城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就已经坐满了人。这一天与之前任何一天都不同——连皇帝都派了身边的太监来观战，那太监坐在评委席最尊贵的位置上，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面无表情，目光在演武场上扫来扫去。王崇远坐在他旁边，今天换了身最正式的紫色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茶盏和果盘，茶是刚沏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楚昊坐在评委席最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赵峥站在台下，手里举着令旗，令旗是新的，旗面是用上好的绸缎做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演武场入口，深吸了一口气。
数千名观众挤满了看台，从最前排的贵宾席到最后排的普通座，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议论楚无极的修为，有人在议论叶无尘的黑马之路，更多的人是在猜测这场比赛能持续多久——十息？二十息？半炷香？没有人认为叶无尘能赢，所有人的讨论都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前提上:楚无极几招能结束战斗。赌坊开出的盘口极其夸张，楚无极胜的赔率低得可怜，叶无尘胜的赔率却高得离谱，但敢押叶无尘的人一个都没有，不是赔率不够高，是没有人愿意把钱往水里扔。
演武场的东侧入口，楚无极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银白色的锦袍，换了一身崭新的金色战甲，甲片上錾刻着五爪金龙的纹样，阳光下金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腰间悬着那柄白玉剑鞘的长剑，剑柄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他走到擂台边站定，伸手解下腰间的长剑递给旁边的侍卫，然后开始脱战甲——一片一片地脱，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金色的甲片在阳光下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对付你，不用战甲。”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演武场的西侧入口，叶无尘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硬。腰间系着那条牛皮腰带，脚蹬黑色薄底快靴。护心镜的碎片还揣在怀里，镜面上的裂纹已经密得看不见原来的颜色了，边角缺了好几块，像一块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破铜烂铁。但这是他最后一件防具，不管有没有用，他都带上了。
两人走上擂台，相距十步站定。一个光芒万丈，一个黯淡无光；一个万众瞩目，一个被人遗忘。但当他们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看台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几千人的演武场安静得像一座空庙。楚无极看着叶无尘，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但眼底的光却冷得像冬天的冰。叶无尘看着楚无极，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谁也不知道死水下面藏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赵峥站在台下，令旗举过头顶，看了两人一眼，深吸一口气，令旗猛地挥下：“开始！”
楚无极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金色的残影在原地闪了一下，他的人已经到了叶无尘面前。右掌抬起，漫不经心地拍下，没有用力，甚至没有用灵力，只是普通的一掌——筑基初期修士普通的一掌。但筑基初期的普通一掌，在叶无尘看来比林虎全力劈出的斧头还要快，比韩铮全力以赴的铁剑还要重。叶无尘侧身避开，掌风擦着他的肩膀拍在擂台上。
轰——
擂台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块崩飞，溅得到处都是。铁木制成的擂台表面包着一层铜皮，但这一掌把铜皮拍碎了，把铁木拍裂了。碎石块从坑里崩出来，打在擂台的铜柱上，打得柱子叮叮当当地响。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楚无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掌紧跟着来了，比第一掌稍快了一点，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掌力却比第一掌强了不止一倍。叶无尘再次避开，掌风擦着他的后背过去，把擂台地面又炸出一个坑。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重，楚无极出掌的速度在加快，掌力在增强，而叶无尘只能躲，只能退，只能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在暴风雨中拼命维持着不被撕碎。
第六掌，叶无尘避无可避。楚无极的掌风笼罩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封住了他的前、后、左、右，像一只无形的手掌从天而降，把他罩在了掌心。他咬着牙激活了护心镜，金色的光膜在他身体表面亮起，挡在了他的胸口。楚无极的第六掌拍在光膜上，光膜剧烈地震荡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光膜碎了，但掌力也被挡住了大半，剩下的力道透过护心镜打在叶无尘胸口，震得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把那口血咽了回去，脚下一蹬，借着掌力的推力向后退了五步，拉开了距离。
楚无极没有追。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叶无尘，嘴角的笑更深了。“就这点本事？”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问“吃了吗”，在几千人的演武场里清晰地回荡，像一把钝刀在叶无尘的伤口上来回锯。
看台上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楚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王崇远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都凉了也没在意。
叶无尘站在擂台边缘，距离跌下去只有一步之遥。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血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护心镜从怀里滑出来，碎成了几块，掉在擂台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有人打碎了一面镜子。他没有低头去看，任由那些碎片散落在脚边，金光在碎片上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楚无极。眼中的战意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像有人在火堆上浇了一桶油，火苗猛地窜了起来。苍龙之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气海中的金色龙纹亮得刺眼，苍龙之魂虽然还在沉睡，但那股力量已经不需要谁来驱动了——它在叶无尘的怒火中自己燃烧了起来。
“才刚刚开始。”
四个字，不轻不重，擂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掌声和嘲笑声都停了，数千人的演武场安静了下来。楚无极看着他，嘴角的笑没有收起来，但眼底的那丝漫不经心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认真。他重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凝聚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这一次不是普通的一掌了，是正阳诀，皇室不外传的至高功法。
赵峥站在台下，手里还握着那面令旗，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当了二十年的裁判，见过无数场比试，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炼气八层对筑基初期，硬扛了六掌，没有倒下，没有认输，反而说“才刚刚开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楚无极的手掌上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把整只手映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他没有在开玩笑，下一掌会动真格的。
叶无尘站在原地，左腿在前，右腿在后，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苍龙之力在体内运转到了极致，整条右臂都在发烫，袖子里透出的金光把深蓝色的布料映成了淡金色。炼气八层和筑基初期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还在那里，但此刻他不看那道鸿沟，不去想它有多宽、有多深，他想的是楚昊昨夜给他的那张纸条，想的是后背左肩胛骨下方那个朱笔画的圆圈，想的是三年前北疆那只妖兽的爪子——那个从未在人前暴露过的弱点。
风从演武场上空吹过，铜柱上的符文在风中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在蜂巢中躁动不安。叶无尘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了额头上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那是他在小组赛中留下的。
楚无极抬起了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