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楚昊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脚下的青砖被他来来回回踩了几十遍,砖缝里的灰都翻起来了。太医进去快一个时辰了,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里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他几次想推门进去,手搭在门板上又缩了回来。
门终于开了。
太医走出来,白胡子上沾着血,手上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苍老的脸上全是疲惫,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楚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样?”
太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肋骨刺穿肺叶,灵脉碎裂,五脏移位——”他顿了顿,看着楚昊的眼睛,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那个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楚昊松开手,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走廊的柱子上。他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阿福蹲在医护室门口,没有哭,也没有闹,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医护室里,叶无尘躺在木板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的血已经把白色染成了暗红,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死亡之花。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看不出来,嘴唇发紫,眼窝深陷。苍龙之魂蜷缩在气海深处,金色龙纹暗淡得几乎没有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火焰在风中摇摇欲坠。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龙气耗尽,苍龙之力枯竭,连维持心脉跳动的那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都在慢慢消退。
然后,一切发生了。
一声龙吟从叶无尘体内炸开,不是声音,是某种超越了听觉的存在,直接刻进了方圆数里内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那声音苍老、威严、带着远古洪荒的气息,穿透了医护室的墙壁,穿透了皇城司的高墙,穿透了整座皇城。
金色光柱从叶无尘体内冲天而起,医护室的屋顶被掀飞了,瓦片碎木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散。金色的光柱直插云霄,方圆数十里都能看见。皇城中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道金色的天柱,有人跪了下来开始磕头,有人捂住了嘴说不出话。皇城司的官吏们从屋子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道金光,脸上全是惊骇。楚无极站在擂台上正准备离开,金光亮起的瞬间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医护室的方向,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缝。
苍龙之魂在叶无尘的意识空间中完全睁开了眼睛。
它不再是之前那团朦胧的金色虚影,而是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龙——龙角如珊瑚,龙须如金丝,每一片鳞片都像熔化的金子浇铸而成,在意识空间中缓缓游动。那双金色的竖瞳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明亮得像两轮太阳。
“小子,我燃烧龙魂救你一命。但此后我会再次沉睡——你必须尽快吞噬筑基血脉!”
苍老的声音在叶无尘脑海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压在神魂上。龙魂在燃烧——金色的火焰从苍龙之魂的鳞片缝隙间窜出来,不是真实的火焰,是龙魂本源在燃烧,是五百年的积蓄在这一刻被点燃。它在用自己的命换叶无尘的命。
金色龙气从叶无尘体内涌出,涌入每一条破碎的经脉。经脉壁在龙气的滋润下开始重新生长,比之前更厚更韧,内壁上镀着的那层金色比之前深了许多。灵气开始在经脉中流动,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滔滔江河,冲刷着新生的经脉壁,发出细微的轰鸣声。
断掉的肋骨在金色龙气的包裹下开始重新接合,一寸一寸地对齐,一寸一寸地愈合。肺叶上的穿孔被金色的光芒填补,裂口在光芒中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碎裂的灵脉在龙气的牵引下重新连接,像有人把打碎的瓷器一片一片地拼回去,再用金漆把裂缝填满。心脉周围的那层金色光膜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把心脏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
叶无尘的身体在床上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烤熟的虾。金色光芒从他胸口的绷带缝隙间透出来,把整间医护室照得通亮。七窍中渗出的不再是暗红色的血,而是金色的光。
阿福被气浪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门槛上才停下来。他看着从屋里透出来的金光,嘴巴张着合不拢。
楚昊被弹出去一丈多远,后背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他的眼睛被金光刺得睁不开,但还是拼命眯着眼睛往医护室里看,看见叶无尘的身体在被金色光芒托起到半空中,浮在床板上面,像一个被光包裹的茧。
炼气九层——那道困了他许久的壁障在龙气的冲击下碎成了齑粉。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气海之中,气海的容量在急速膨胀,经脉的宽度在急速增加。炼气九层初期,中期,巅峰——一直冲到炼气九层巅峰才停下来,距离筑基期只差一层窗户纸,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叶无尘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金色的光芒闪烁。
他坐了起来。肋骨已经全部接好了,肺叶的穿孔愈合了,破碎的灵脉重新连接,比之前更强韧。他从床上站起来,伸手扯掉胸口缠着的绷带,绷带下面的皮肤光滑如新,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整个人笼罩在淡淡的金光里,像一尊从神坛上走下来的金甲神将。
医护室外面,走廊上站满了人。皇城司的官吏、侍卫、太医、考生,还有从外面跑进来看热闹的百姓,几十双眼睛盯着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叶无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浑身笼罩在金光中的少年。
然后,白光从天而降。
不是闪电,不是阳光,是一道光柱从天空最高处垂直落下,落在演武场正中央。光柱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一股浩瀚的灵压从光柱中扩散开来,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弯下了腰。
光柱中走出一个白发老者。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星辰,头发雪白,面容清癯,胡须垂到胸口。筑基后期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比王崇远强了一个档次不止,比赵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擂台上浑身是伤的楚无极身上停了一下,在评委席上面色铁青的王崇远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叶无尘身上。
“这股龙气……是丹王遗迹的钥匙。”
老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像有人在他们耳边说话,不是从光柱那边传过来的,是从他们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牌,玉牌上符文流动,发出一圈一圈的光晕,每一圈光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叶无尘的胸口,那个位置正好是苍龙之魂沉睡的地方。
“圣火秘境提前开启。”白发老者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丹王遗迹现世了。”
楚无极站在擂台下面,后背的血还在流,银白色的锦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他听见这句话,终于变了脸色。不再是温润如玉的笑容,不再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而是真真切切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他盯着那个白发老者,盯着他手中的玉牌,盯着玉牌上符文指向的方向——叶无尘的胸口。丹王遗迹,那是上古丹道第一人丹王坐化之地,传说里面有丹王毕生的炼丹心得、无数绝迹的丹药、还有一块能让人脱胎换骨的洗髓神石。他找了三年,找了三年都没有找到入口,现在入口出现了,钥匙却在叶无尘身上。
叶无尘从医护室的废墟中走出来,赤着脚踩在碎石和碎瓦片上,脚底被锋利的碎片割破了,血淌在地上,但他没有停下来。金光在他身上还没有完全散去,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深蓝色的劲装映成了淡金色。他的胸口的金光比其他地方亮得多,透过衣服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光团,那是苍龙之魂的位置。
楚昊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站稳,嘴角有血。他看着叶无尘从废墟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白发老者朝叶无尘伸出手:“三日之后,圣火秘境开启。持此令牌者方可入内。”他把玉牌递过来,“你的龙气是丹王遗迹的钥匙,秘境会因你而开。”
叶无尘接过玉牌。玉牌入手温润,符文的刻痕在指腹下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玉牌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金色的,和他的龙气一模一样。他把玉牌握在手心里,抬头看着白发老者。远处楚无极站在擂台下面,后背的血已经浸透了整件锦袍,他看着叶无尘手中的玉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转身走了。背影僵直,脚步沉重,和平时那个从容不迫的大皇子判若两人。
演武场上空的白光渐渐消散,白发老者消失在了光柱中,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观众们在侍卫的驱赶下开始散场,一步一回头,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问丹王遗迹是什么,有人在猜叶无尘和楚无极谁能先突破筑基期。
叶无尘站在原地,把玉牌塞进怀里。他转身朝医护室外走去,走了两步,蹲下来把阿福从地上拉起来。阿福满脸是泪又是灰,被拉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
“少爷,您没死……”
“死不了。”叶无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演武场外走去。
苍龙之魂在他体内已经彻底沉睡了,连最后一丝意识都熄灭了。灵脉中金色的龙气还在缓缓流淌,那是苍龙之魂燃烧自己留下的最后礼物。三日之后,圣火秘境开启,丹王遗迹现世。他的龙气是钥匙,这意味着楚无极想要进入丹王遗迹,就必须让他活着进去。这是目前唯一能保命的东西,也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
叶无尘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迈出了演武场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