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赛结束后的三天,叶无尘没有离开过客舍。肋骨和灵脉被苍龙之魂用燃烧本源的方式修复了,断骨重新接合处比之前更坚固,新生经脉的内壁上镀着金色。但苍龙之魂彻底沉睡了——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它在气海中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泄漏出来,金色龙纹暗淡得像一幅褪色的古画,龙影蜷缩着一动不动,像石头雕成的。阿福每天端饭菜进来,放下就走,不敢说话也不敢多看他一眼。
第三天清晨,皇城外的远古祭坛周围站满了人。
远古祭坛在皇城南门外十里处,天武皇朝开国之前就在了。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用来祭拜什么的都没人说得清,只知道祭坛上的石头风吹雨打了几千年连道缝都没裂过。祭坛呈正八角形,每一边都有三丈长,八根石柱各守一角,柱身刻满了上古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在发光——不是被谁激活的,而是它们在主动响应即将到来的东西。接引使者站在祭坛中央,月白色长袍在晨风中飘动,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筑基后期的灵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罩子将整个祭坛笼罩其中。他面前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令牌通体漆黑,符文在牌面上流转,每转一圈祭坛上的符文就亮一分。
四强选手到齐了。楚无极站在祭坛东侧,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后背的旧伤已经包扎过了,从衣领处隐约能看见一圈白布从肩膀缠到腰部把整个后背裹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色比三天前苍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比三天前阴沉了十倍,像两潭死水,水底下压着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
楚烈站在楚无极身后。皇室宗亲,炼气九层巅峰,半决赛被叶无尘一拳轰在丹田上震碎了正阳诀的灵力储备,经脉受损不轻。但他还是来了,穿着玄色皇室战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如常,只是嘴唇上没有血色,偶尔会把手按在丹田处,眉头微蹙。
刘青站在祭坛西侧,散修,炼气九层,半决赛被楚无极一掌打下擂台。他的内伤比楚烈重得多,右臂吊着绷带吊在胸前,左手攥着一柄短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叶无尘站在祭坛南侧,深蓝色劲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那条牛皮腰带,脚蹬黑色薄底快靴。护心镜的碎片已经扔了,现在他身上一件防具都没有。但苍龙之魂沉睡之后留在经脉里的那些金色龙气还在,在经脉中缓慢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皮肤下面无声流淌。
炼气九层巅峰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算强,在这里排在第三位,比楚烈和刘青强一些,但比楚无极弱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楚昊站在叶无尘身后,没有穿蟒袍,换了一身便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不是选手也不是随从不能进秘境,但坚持要来送行。阿福站在叶无尘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干粮清水和几张驱兽符,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但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不少。
禁军统领站在祭坛外围,穿着黑色铠甲,腰间佩刀,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震慑着围观的人群。周围站满了百姓和修士,人山人海,连远处的树杈上都爬满了人。圣火秘境三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都是天武皇朝的盛事,而这一次因为丹王遗迹现世的消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闹十倍。
接引使者睁开半闭的眼睛,目光扫过祭坛上站着的八个人——四名选手,四名随从。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
“圣火秘境,为期一个月。传送点随机分布,每个人都会被传送到不同的位置。秘境中有妖兽灵材和上古遗迹,各凭本事获取。一个月后,秘境会自动将你们送出。最终获得宝物最多的人,可获得额外奖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无尘身上,只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规则只有一条——秘境中没有规则。”
最后四个字落地,祭坛内外一片哗然。没有规则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在秘境里杀人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禁军统领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群,手按在刀柄上,不让任何人往前多迈一步。
楚无极从祭坛东侧走了过来。黑色劲装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腰间长剑的剑鞘碰在腿侧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叶无尘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三步的距离。周围的窃窃私语全都停了,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两个人。
楚无极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像蛇一样从叶无尘的脖子上爬过去,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寒意。
“秘境中没有规则,我会亲手取下你的脑袋。”
叶无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擂台上完全不同了——擂台上的楚无极是一个猎人,从容不迫,享受追逐的过程。此刻他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被激怒之后所有的优雅和从容都褪去了,露出了底下最原始的本能。
“试试看。”
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叶无尘站在原地,深蓝色的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苍龙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经脉中的金色龙气比平时亮了几分。
接引使者抬起右手,悬浮在面前的黑色令牌猛地光芒大盛,一道白色光柱从令牌中射出,击在祭坛中央的地面上。白光向四面八方扩散,沿着祭坛上的符文纹路蔓延到八根石柱上。石柱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白光从柱顶射向天空,八道光柱在祭坛上空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幕。光幕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又像雾,扭曲旋转翻涌,那是空间被撕裂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传送阵激活了。
接引使者念出了第一批传送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选手和随从就会被白光吞没。楚烈和他的家臣先走,白光一闪两个人就消失了。刘青和他的师弟接着走,白光又是一闪。楚无极和他的护卫没有等接引使者念完,直接迈步走进了光幕里。白光吞没他之前,他转过身看了叶无尘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在用目光丈量叶无尘的脖子在哪里下刀最省力。
最后轮到叶无尘了。他朝祭坛中央走去,阿福抱着包袱跟在后面,浑身发抖但还是咬着牙跟上了他的脚步。楚昊从后面追上来,没有进传送阵,只是站在光幕外面喊了一句——
“活着回来!”
那四个字喊得很大声,大到祭坛内外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叶无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来得及回答,白光已经吞没了他和阿福。脚下踩着的石板突然消失了——不是碎了不是塌了,是整块地面消失了,他和阿福像是掉进了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里,周围全是刺眼的白光,上不见天下不着地,耳朵里全是风声什么都听不见。阿福吓得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了他的皮肉里。他没有甩开阿福,只是把手伸过去按在了阿福的手背上,让那个吓坏了的小厮知道自己还在。
白光渐渐消散。脚底板碰到了实地——不是石板,是松软的泥土,带着雨后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叶无尘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天空:不是天武皇城那种灰蒙蒙的天,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蓝得像有人把天空洗过了一遍,连一丝云都没有。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皮肤发烫。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和茂密的原始森林,树高得离谱,每一棵都有三四十丈高,树干粗得像屋子,树冠遮天蔽日。
阿福趴在地上干呕了几下,把早上吃的馒头全吐出来了。吐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绿从绿变白,最后挤出一句话:“少爷,这是什么鬼地方?”
叶无尘没有回答,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泥土是湿的,上面有脚印——不止一种,有人的,也有野兽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纵横交错。野兽的脚印里有几个特别大,每个都有他的脑袋大,踩进泥地里半尺深,脚印周围的地面龟裂开来,像被重物砸过的青石板。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不是苍龙之魂,是那个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提示音。
三百里。叶无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楚无极在西区,他在东区,距离三百里。在这片广袤的秘境里三百里不算远,对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来说全速赶路一天就能走完。他需要在这之前找到丹王遗迹,找到洗髓神石,在自己被楚无极找到之前突破炼气九层巅峰那道薄得像纸一样的壁障,跨入筑基期。薄得像纸,但如果没有这张纸,他这一辈子都别想摸到筑基期的门槛。
“阿福,走了。”
叶无尘朝着正西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阿福赶紧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身后的传送点白光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痕迹,像一个被烧焦的烙印。
远处的山脉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声音大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树冠上的鸟被惊飞了,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空。
又传来几声吼叫,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在警告。阿福的腿又开始抖了,但这次他没有停下来。叶无尘把玉牌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牌温润,符文的刻痕在指腹下一明一暗地闪烁,像心跳。每一次闪烁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正西,三百里。那是丹王遗迹的方向,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叶无尘把玉牌塞回怀里,加快了脚步。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