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之后,叶无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泥泞的沼泽里。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是一种黏糊糊的黑色烂泥,踩下去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空气里弥漫着腐臭的雾气,浓得像有人在这里堆了几百具尸体,腐烂了很久没人收。雾气的味道刺鼻,吸进肺里像有人在气管上划了一刀,火辣辣地疼。他掏出一块布捂住口鼻,布是从袖子上撕下来的,在鼻梁上系了个结。
阿福在不远处的水潭边,半个身子陷在泥里,正拼命往外爬。他爬一步滑回去半步,爬一步滑回去半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害怕了,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脸上糊着黑泥,眼泪在泥面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少爷——”阿福的声音在沼泽里回荡,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
叶无尘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脚下的烂泥在吞噬着他的靴子,黑水从鞋面漫上来灌进鞋里,冰凉刺骨。两人相距不到一丈时,脑海中系统面板突然亮了起来,红色的警告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锤。
三丈。叶无尘猛地停下,伸手抓住阿福的后脖领子,把人从泥里拎了起来。阿福双脚刚离地,他面前的水潭就炸开了。黑泥和水花溅起三丈高,像有人在潭底埋了一颗炸弹。一条巨蟒从泥潭中窜出,浑身暗红色,鳞片在雾气中泛着腥臭的光,身体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不,比大腿还粗,像一根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铁链。蟒身从泥潭里冲出来,越冲越长,三丈长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像一条红色的瀑布倒流上天。
血蟒,筑基初期妖兽。
血盆大口张开了。那张嘴张开的幅度大得离谱,上颚和下颚之间的角度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口中的四颗毒牙每一颗都有成人手指那么长,牙尖上挂着黏糊糊的毒液,在雾气中闪着幽绿色的光。蛇信子像一柄红色的叉子,在阿福头顶上方吞吐着,发出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
阿福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巴张着想喊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无尘把阿福往身后一甩,苍龙之力从气海奔涌而出,沿着右臂的经脉冲向拳头。整条右臂都在发烫,袖子里透出淡淡的金光,拳头握紧,指节咔咔作响。他一拳轰在血蟒的七寸处。
七寸是蛇类的要害,叶无尘前世被关在地牢的那些年里读过不少杂书,其中有一本专门讲妖兽弱点,把一百三十七种常见妖兽的要害部位都记得清清楚楚,血蟒排第三十七位。拳头砸在鳞片上发出一声闷响,像锤子砸在湿牛皮上。血蟒吃痛,三丈长的身体猛地一缩,头颅朝叶无尘撞过来。他偏头避开,蛇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撞在身后的枯树上,那棵碗口粗的枯树拦腰折断,木屑漫天飞舞。
血蟒的巨尾横扫过来。三丈长的身体,尾部的力量比头部的撞击更恐怖。叶无尘来不及躲,只能双臂交叉挡在身前,苍龙之力灌注到双臂的肌肉和骨骼里。尾巴抽在双臂上,人像被投石车抛出去的石弹一样飞了起来,后背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龟裂,树叶簌簌落下。落地的时候,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
阿福被甩出去的时候摔在泥地里,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看见叶无尘被抽飞,眼睛红了。他从怀里摸出那把短刀,是叶无尘在资格赛前给他防身用的,刀身只有半尺长,刀刃还没开锋,跟一根铁片差不多。他双手握着短刀,刀尖对准血蟒的尾部,捅了下去。刀刃刺进鳞片的缝隙,只进去不到一寸就卡住了。阿福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刀身又进去了两寸。血蟒吃痛,尾巴猛地甩了一下把阿福连人带刀甩飞出去。阿福摔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浑身是泥是血,但他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蟒血。
血蟒分心了。七寸被轰了一拳,尾部又被扎了一刀,剧烈的疼痛让它暴怒。它张开血盆大口朝阿福扑去,对叶无尘的注意力只留了一成。
叶无尘不会再给它机会。他从树干上弹起来,苍龙之力在这一刻全面爆发。经脉中的金色龙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整条右臂被金色的光芒包裹,拳头上的龙鳞虚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在地面上狂奔,每一步都在黑泥里踩出深深的脚印,血蟒的头颅就在前方。他跃起,右拳蓄满了全身的力量,一拳砸在血蟒的头顶。
筑基初期的妖兽,头骨硬如精钢,但叶无尘这一拳的力量远超普通炼气九层巅峰。苍龙之力的加持让他的拳力提升到了筑基初期的门槛,血蟒的头骨碎裂的声音在沼泽里回荡,像有人踩碎了一块干透的骨头。血蟒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三丈长的身躯在泥潭里翻滚着,把周围的黑泥和水花搅得到处都是。蛇尾最后一次甩动打在一棵大树上,把树干抽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然后慢慢软了下去,瘫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了。
阿福趴在不远处的泥地上,浑身是泥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刀身已经弯了,刀刃上卷了几个缺口。他看着血蟒的尸体,嘴唇哆嗦了几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句话:“少爷,它死了……”
系统的声音在叶无尘脑海中响起,金色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是。”叶无尘在心里默念。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血蟒的尸体上涌来,像有人点燃了一堆看不见的篝火,热量穿过空气渗进他的皮肤钻进经脉汇入气海。不是苍龙之魂在吞噬,是九龙吞天诀在自动运转,炼气九层巅峰的境界在这一刻彻底稳固了,像一座房子终于打好了地基。经脉中的金色龙气比之前浑厚了一分,苍龙之力也更加精纯了,那道通往筑基期的壁障还在,但比之前松动了一些——像一扇被撬开了一条缝的门,透过门缝已经能看见门后面的光了。
叶无尘蹲下来,从腰间拔出阿福那把弯了的短刀,剖开血蟒的腹部。刀身划过鳞片的缝隙,从蛇腹一直划到蛇头。内脏流了出来,腥臭扑鼻,他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里面翻了翻,在蛇胆的位置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妖丹,拳头大,通体暗红,表面有淡淡的纹路,像蛇鳞的花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灵力,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拳头大的妖丹,筑基初期妖兽内丹,在市面上至少值三千两黄金。
叶无尘把妖丹用布包好塞进怀里,站起来看了看方向。正西,三百里,丹王遗迹。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福,那个浑身是泥的少年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抱着包袱浑身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是经历过生死之后那种什么都吓不倒他的麻木。
“走。”
叶无尘朝着正西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阿福抱紧包袱跟在后面,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和血,袖子擦不干净,反而把泥抹得满脸都是。身后的沼泽里,血蟒的尸体被雾气慢慢吞没,暗红色的鳞片在雾中最后闪了一下光就消失了。一棵枯树的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远处的雾气中传来了妖兽的低吼。沼泽开始苏醒,黑暗即将降临,但他们已经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