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沼泽的时候,叶无尘的靴子里灌满了黑水,每走一步都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阿福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脚下的地面从黑色烂泥变成了灰白色的碎石,碎石棱角锋利,踩上去像踩在碎玻璃上。阿福的脚底板已经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前方出现了一块石碑。
三丈高,宽约一丈,通体青黑,碑面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石碑立在一片碎石荒地的正中央,周围寸草不生,连碎石都比别处的更碎更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砸碎的。叶无尘走到碑前,伸手抚掉碑面上的青苔。青苔很厚,一层叠一层,最底下的那层已经干透了变成了褐色的粉末,一碰就掉。他用袖子擦了几把,擦出一片干净的碑面,露出了下面的文字。
古文字。不是天武皇朝通用的文字,是上千年前上古修士使用的古文,笔画繁复结构紧凑,一个字有现在三四个字那么大。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满眼迷茫,那些字在他眼里跟鬼画符差不多,横竖撇捺缠在一起,看着像一堆打了结的蚯蚓。
叶无尘的眼睛亮了。前世他在地牢里被关了九年,那九年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书。看守扔给他一堆古籍残卷打发时间,那些残卷里有功法有丹方有各地风物志,更多的是用古文字写成的杂记。他从一个字都不认识到能通读全文,花了整整三年,后来又在古玩行当里浸淫了三百年——不认得古文字,怎么鉴宝?
“药尘子……”叶无尘念出了碑文第一行,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
碑文记载了丹王“药尘子”的生平。此人幼年丧父丧母,被一位云游修士收留,修士教他识字读书,却不肯教他修炼。药尘子十四岁那年偷了修士的一本丹道入门,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任何功法,但他在炼丹一道上的天赋无人能及——别人需要灵根才能炼化的天材地宝,他用凡火就能提炼;别人需要几十年才能掌握的丹方,他看一眼就能还原。他以炼气期的修为炼制出了筑基期甚至金丹期修士都炼不出的丹药,靠着一手炼丹术从一个废材变成了三界闻名的丹王。
叶无尘的手指在碑文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碑文越到后面字迹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风化了看不清。最后几行字写得特别大,一笔一划都在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刻下这几行字——
“吾之传承藏于秘境中央地宫。需三把钥匙方可开启。第一把……沼泽巨鳄王腹中……第二把……北境冰窟……第三把……东域火山……”
后面还有几个字,但被风化得看不清了。叶无尘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模糊的刻痕,试图辨认出残留的笔画,但石面已经酥了,手指一碰就掉粉末,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阿福在旁边焦急地问:“少爷,上面写的啥?”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的手从石碑上收回来,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地图是进入秘境前接引使者发的,上面标注了秘境的大致区域——东区沼泽,西区森林,北区雪山,东区火山。他之前所在的位置是东区沼泽边缘,距离北境冰窟和东域火山都不近,但北境冰窟更近一些,沿着碎石荒地向北走,穿过一片针叶林就能到。
沼泽巨鳄王,筑基中期。以他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加上苍龙之力的加持,打筑基初期妖兽勉强能赢,打血蟒那种刚突破筑基初期的已经费了很大力气。筑基中期比初期强了数倍不止,硬拼跟送死没有区别,连血蟒都差点要了他的命,更何况是鳄王。
叶无尘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抬头看了看石碑。碑面上的青苔被他擦掉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石质,古文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从石碑前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碑文上那几行关于钥匙的记录,默默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阿福,记路线。”
两人朝北境冰窟方向出发。碎石荒地走完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走完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走完是一片稀疏的针叶林。空气越来越冷,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冻土,冻土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叶无尘的靴子从湿变干又从干变硬,鞋面上结了一层白霜。阿福光着的那只脚已经冻得发紫了,他把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单腿跳着往前走。
叶无尘停下来,从包袱里找出一双备用的布鞋扔给阿福。布鞋是他自己的,大了两码,阿福穿上像踩了两条船,但总比光着脚强。而且鞋底是厚的,踩在冻土上没那么冷。
“少爷,咱们真要去冰窟?”阿福把鞋带系紧,抬头问。
“不去冰窟,难道回去找鳄王?”
阿福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身后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沉闷悠长,从沼泽的方向传过来,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叶无尘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那是鳄王的叫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地盘,别靠近”。
阿福的腿又开始抖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紧紧跟在叶无尘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针叶林里,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北境冰窟的线索指向一把钥匙。第二把钥匙,藏在那片万年不化的冰层之下,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妖兽、什么样的陷阱、什么样的考验。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拿到。三把钥匙缺一不可,少一把都打不开丹王遗迹的地宫。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防具了,护心镜碎了苍龙之魂沉睡了,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拳头和苍龙之力。而苍龙之力在那场燃烧之后还能用多久,他也不知道。
叶无尘把玉牌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符文的闪烁频率比之前更快了,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催促他快走。他把玉牌塞回去继续赶路。
天空开始飘雪了。雪花不大一片一片的,落在肩膀上就化了,在衣服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散了又凝,凝了又散。阿福把包袱抱在胸前缩着脖子,用包袱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他偷偷看了一眼叶无尘的侧脸,少爷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同伴。叶无尘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