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里比外面冷得多。不是那种一点点侵入皮肤的冷,是刚踏进去就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冷到骨头缝里,连呼吸都变成了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散都散不开。阿福缩着脖子抱着竹篓跟在叶无尘身后,竹篓里的灵药被冻得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起来,根须缩成了一团,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声音在冰窟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极小的鼓。
冰窟第一层是一个巨大的冰洞,洞壁全是透明的冰层,冰层里有东西被封冻着——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妖兽,有的像狼有的像虎有的像蛇,姿态各异,有的张着嘴像是在临死前发出了最后的咆哮,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人在冰层上走过,脚下的冰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低头一看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冰晶蟒藏在洞顶的冰层里。它的身体是透明的,和冰层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蛇。叶无尘从它下方走过的时候它动了,无声无息地从冰层中滑出,张开了嘴,毒牙对着叶无尘的左臂咬了下去。疼痛来得突然,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他手臂上烙了一下。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和冰晶蟒的体液混在一起,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冰面上凝成了一颗颗蓝色的小冰珠。
阿福惊叫了一声,竹篓从背上滑落,灵药撒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手指碰到冰面就被粘住了,扯了一下撕下一层皮,疼得他龇牙咧嘴。
叶无尘激发苍龙之力,一拳轰在洞壁上。金色的光芒打在冰层上,冰面龟裂,裂纹以拳头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冰洞。碎冰块从洞顶砸下来,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有拳头那么小,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冰窟都在震动。
冰晶蟒失去了藏身之处。它从碎裂的冰层中掉了下来,两丈长的身体在冰面上扭曲翻滚,透明的鳞片在碎裂的冰层反光中闪着幽蓝色的光。它想逃,往洞口的方向爬,速度很快,两丈长的身体在冰面上滑行像一条银色的闪电。
叶无尘追了上去。他踩着碎冰跳过裂缝,右手探出抓住冰晶蟒的七寸,五指深深陷入鳞片的缝隙里,苍龙之力全力爆发,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透出来,把冰晶蟒的脖颈映成了淡金色。蟒身扭动,尾巴缠住了他的小腿,鳞片像锯齿一样割破了他的裤腿和皮肤,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冰面上,融出一个个小坑。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手指继续往鳞片深处抠,摸到了脊椎骨的位置,用力一捏。骨裂的声音从蛇体内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踩碎了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冰晶蟒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来,两丈长的身体摊在冰面上,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绳子。
系统的声音响起——
叶无尘点头默念“是”。一股冰寒的气息涌入体内,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感觉,是一种清凉的、像喝了一口冰水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最后汇入气海。金色龙纹旁边多了一颗淡淡的蓝色光点,这是冰晶蟒血脉带来的冰属性抗性。
叶无尘拔出短刀剖开冰晶蟒的腹部。蛇腹内有一颗拳头大的妖丹,通体冰蓝,表面有雪花状的纹路,握在手里凉丝丝的,但不刺骨,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灵力像一条冰封的河流在缓慢流淌。妖丹旁边有一枚钥匙,冰晶雕成的,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和冰晶蟒的身体一样能融入冰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钥匙的形状和石碑上刻的一模一样,顶端是一个八角形的盘,盘面上刻着“药尘子”三个古文字。
第二把钥匙,到手了。叶无尘把冰晶钥匙和妖丹一起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和玉牌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挨着,一冷一热,像两块性格截然相反的石头在打架。
冰窟第二层比第一层更深更冷。洞壁上覆盖着一层白霜,不是冰,是霜,像有人用刷子在墙上刷了一层白漆,手指一碰就掉粉末,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岩石。洞中央有一具枯骨,盘腿坐在一个冰台上,姿势端正,脊柱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打坐中死去的。骨头已经发黄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已经酥了,手指一碰就掉粉末。枯骨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冰系炼丹术》五个字,字迹清秀,和之前得到的《炼丹初解》如出一辙。枯骨身上还穿着一件残破的道袍,道袍是月白色的,胸口绣着一个丹炉的图案,炉口有火焰在燃烧。
叶无尘伸出手去拿那本书,手指刚碰到封面,枯骨中突然飘出一道虚影。虚影是一个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完整的月白色道袍,胸口绣着丹炉图案。他不是实体,是一缕残魂,生前执念太深死后不肯消散,留在这具枯骨里等着有缘人到来。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冰壁。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空洞,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贫道寒松子,丹王药尘子座下三弟子。三百年前奉师命入秘境寻找传承,却被困于此,直至寿元耗尽。”老者的目光落在叶无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炼气期……炼气期能走到这里,不容易。你的资质比我强,根基比我当年扎实。我那师父收了一百多个弟子,没有一个能继承他的衣钵。他临死前把传承藏在秘境里,说什么‘有缘者得之’。贫道找了三百年,找到了这里,然后发现钥匙不在我手里。进不去,出不去,就在这里等死。”
寒松子的残魂抬起手,那本《冰系炼丹术》从冰台上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书页自动翻开,一页一页地翻过。书中的内容像走马灯一样从叶无尘眼前闪过——冰属性灵药的药性分析、冰系丹方的配方比例、用冰属性灵力炼丹的特殊手法,每一页翻过那些知识就自动刻进了他的脑海里,不是背诵,是直接印在记忆里,像从小就学过一样。
残魂变得越来越淡了。寒松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看不见,像一团快要散尽的烟雾。
“贫道毕生的炼丹经验和这冰窟的地图,都传给你了。”老者最后一句话说完,残魂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冰窟的空气中。冰台上的枯骨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哗啦一声散架了,骨头滚了一地,有几根滚到了冰台下。道袍失去了支撑塌了下来,盖在骨头上,胸口的丹炉图案还在,炉口的火焰在昏暗的冰窟中闪了一下,熄灭了。
叶无尘站在原地,朝那堆枯骨深深鞠了一躬。
阿福站在他身后,竹篓重新背上了,灵药也重新捡回来了。他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但眼睛里有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看着叶无尘的背影,看着那堆枯骨,又看了看悬浮在空中的《冰系炼丹术》最后几页,嘴巴张了张。
脑海中多了冰窟的地图。第二层的尽头有一条通道通往第三层,第三层的最深处有丹王留下的丹炉。叶无尘闭上眼睛,把脑海里那张地图摊开,每一个岔路每一个陷阱每一处妖兽的巢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张导航图。第三层的最深处,那个标着“丹炉”二字的地方,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洞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座山。阿福的腿又开始抖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紧紧跟在叶无尘身后。叶无尘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冰面发出一声脆响,裂纹从他脚底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冰花。
洞里的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