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准备时间,叶无尘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丹方上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药材的药性、每一刻火候的掌控,全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他把《炼丹初解》翻了三遍,书页都被他摸出了毛边,寒松子残魂传给他的那些经验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控火要稳,不能急;入药要准,不能乱;融丹要柔,不能躁。老者在冰窟里说的那些话,此刻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楚无极在这三天里没有任何动静。他坐在大殿右侧,闭目养神,面前的灵材和丹炉碰都没碰一下。不是他不需要准备,是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准备——皇室的炼丹师从小教他炼丹,聚灵丹这种一品丹药他闭着眼睛都能炼出来。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写满了两个字:不屑。
三天后,丹王残魂睁开了眼睛。
“开始。”
楚无极先动了。他站起来,伸手一拍丹炉,炉盖飞起,灵气从掌心涌入炉底的符文,火焰瞬间燃起,青白色的火苗舔舐着炉底。灵材在他手边一字排开,他连看都不看,随手抓起一株投入炉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灵材在炉中翻滚着,叶片蜷缩,根须卷曲,杂质被火焰烧成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间飘出。药香在大殿中弥漫开来,清冽甘甜,闻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叶无尘站在另一座丹炉前,没有急着动手。他把面前七样灵材按入药顺序排好,一样一样地检查——五十年份的赤焰花根须完整,花瓣颜色鲜红,药性保存得很好;三十年份的冰心藤叶片翠绿,没有发蔫,灵动性还在;百年份的金叶黑根树,叶子金色明亮,树根没有腐烂。确认无误后,才伸手按在丹炉上,苍龙之力从掌心涌入炉底的符文,炉火燃起。
火苗不稳。不是炉子的问题,是他的问题。第一次炼丹,力道控制不好,苍龙之力涌入得太猛,炉底的符文亮得刺眼,火苗窜起一尺多高,炉身嗡嗡作响。炉内的温度瞬间飙升,第一株投入的灵材还没来得及炼化就被烤焦了,黑烟从炉盖缝隙间冒出来,刺鼻的焦糊味盖过了药香。丹王残魂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楚无极闻到焦糊味,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他连头都没转,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
叶无尘咬牙稳住心神,撤回了一部分苍龙之力,符文的亮度降了下来,火苗从一尺高缩回了正常的长度。他从炉中取出烧焦的灵材残渣,重新投入一份新的——丹王残魂给他们的灵材都是双份的,显然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寒松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控火要稳,不能急。炉火如人心,急则燥,燥则乱,乱则败。”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去看炉火,不去想楚无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掌心和炉底的符文上。苍龙之力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气海流出,沿着经脉流向掌心,再从掌心流入符文。符文的亮度稳定了,火苗也不再跳动,炉内的温度慢慢地升到了最合适的程度。
他开始入药。第一株,赤焰花。投入炉中,花瓣在火焰中慢慢蜷缩,花蕊中的药性被火焰逼了出来,化作一缕红色的雾气在炉中飘散。第二株,冰心藤。投入炉中,藤蔓在火焰中发出嗤嗤的声响,表面的白霜融化成水滴,水滴在炉中蒸发,带走了赤焰花的部分燥性。两株灵材的药性在炉中相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楚无极那边已经进行到融丹阶段了。他双手按在丹炉上,正阳诀的灵力从掌心涌入,炉内的灵药在灵力的作用下开始融合,药香越来越浓,丹炉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他的额头上没有汗,呼吸平稳,整个过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叶无尘继续入药。金叶黑根树、地龙草、玄冰果,一味一味地投入炉中。每一味灵材的入药时机都卡得刚刚好,早一刻药性未化,晚一刻药性已散。这不是他自己的本事,是寒松子传给她的经验在起作用——老者用三百年的时间摸索出来的入药节奏,每一秒都经过了千锤百炼。炉内的灵药开始融合,七种药性在火焰中碰撞、交织、纠缠,像七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一双无形的手编织在一起。药香变得复杂了,不再是一种单一的甜味,而是甜中带苦,苦中带涩,涩中带回甘。
楚无极率先开炉。炉盖飞起,三枚丹药从炉中飞出,悬浮在半空中,通体浑圆,表面有淡淡的丹纹。下品聚灵丹,三枚。丹纹模糊,药香清淡,灵力含量勉强达标,但品相只能算及格。丹王残魂扫了一眼,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谱:“三枚下品聚灵丹,及格。”
楚无极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退到一旁,双手抱胸,看着叶无尘。他不信一个从来没炼过丹的人能炼出比他更好的丹药,甚至不信叶无尘能把这一炉丹药炼出来。
叶无尘的丹炉在剧烈地震动,炉盖在炉口上跳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融丹的最后关头,七种药性在炉中发生了冲突——赤焰花的火属性和冰心藤的冰属性在丹炉中打了起来,谁也不让谁,药性紊乱,炉温忽高忽低。他咬紧牙关,苍龙之力全力涌入,不是去压制那两种冲突的药性,是去调和。金色的灵力像一双手,把两团打架的药性分开,再一点一点地揉在一起。寒松子的经验帮了大忙——老者在他脑子里的语气变得更加急促:“火冰相克,以金为媒。金性中和,寒热平衡。”
叶无尘从手边拿起一株金叶黑根树,投入炉中。金属性的药性在炉中炸开,像一颗炸弹。金色的雾气弥漫了整个丹炉,把赤焰花的红色雾气和冰心藤的白色雾气裹在了一起。三种颜色在炉中旋转、交融、沉淀,最后汇聚成了一团金色的光团。
炉盖飞了起来。三枚丹药从炉中飞出,悬浮在半空中。两枚中品,一枚下品。中品聚灵丹的表面丹纹清晰,药香浓郁,灵力含量比下品高了三成不止。丹王残魂的目光在丹药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两枚中品,一枚下品。叶无尘胜。”
楚无极的拳头砸在丹炉上。铜铸的丹炉被他一拳打穿了一个洞,炉身凹陷,符文碎裂,碎片飞溅。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阴沉了,是一种扭曲的、几乎要失控的愤怒。但他在失控的边缘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把那团怒火硬生生咽了下去,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丝笑。但那笑容已经不像笑了,更像是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
丹王残魂看着楚无极砸碎的丹炉,苍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了一丝厌倦。像是见得太多,已经不值得他动怒了。
“输不起者,不配得传承。”
楚无极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咯咯作响。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手。
残魂转过头看着叶无尘,目光平静,不带任何感情。抬起手,指向大殿最深处的一扇青铜门,门紧闭着,门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第三关,心魔幻境。叶无尘,独自进入。”
叶无尘没有犹豫,迈步朝青铜门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转过身,从怀里掏出《炼丹初解》和那柄弯了刃的短刀,放在地上。阿福还在殿外的甬道里趴着,他看了阿福一眼,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厮正探出脑袋,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几下,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但从口型能看出来——少爷小心。
叶无尘点了点头,推开青铜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符文闪烁了一下,然后暗淡了下去。
大殿里只剩下楚无极和丹王残魂。楚无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青铜门,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丹王残魂悬浮在半空中,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楚无极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枚中品聚灵丹,丹药还在发光,药香从丹面上飘出来,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轨迹。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大殿,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远。阿福缩在甬道角落里,看着他从身边走过去,大气都不敢出。楚无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黑暗。
大殿中,丹王残魂睁开了半只眼睛,看了一眼叶无尘留在门口的短刀和书。那柄短刀刀身弯了,刀刃卷了,刀柄上缠着的绳子散了。风从甬道口吹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地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