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顾自地走到神龛前,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就着煤油灯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那排灵位拜了三拜。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长生没动,他只是站在门边,任由山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那灯火疯狂摇曳。
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寸一寸地刮过这个“三叔”的背影。
苏婉和韩医也跟了进来,默契地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的位置,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了一个三角包围的阵势。
“三叔,这老宅子十几年没人住,阴气重。”李长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您大病初愈,身子骨弱,还是别在这儿待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上前,随手拿起桌上一把积了灰的紫砂茶壶,倒了杯冷茶,递了过去。
“三叔”插好香,转过身,接过茶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慨:“是啊,阴气重。想当年,你爹还在的时候,这屋子人丁兴旺,哪像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长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孺慕之情。
李长生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感慨,忽然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调,半说半哼地冒出了一句:“天门开,地门开,黑脸的判官磨刀来。三叔,这句老话,你还记得不?”
这话说得又轻又快,音调在几个字眼上还带着诡异的拐弯,根本不是封门村的日常方言。
这是三十年前,封门村老矿工们下井时,为了在嘈杂的矿洞里互相提醒危险而发明的切口,一种结合了地方戏曲唱腔和特定音调的“矿工暗语”。
“三叔”端着茶杯的手,有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就笑了,同样用那种半哼半唱的调子接了下去:“买路钱,带不来,见了阎王先磕头拜。你这娃子,打哪儿学来的这些不吉利的老话。”
回答得天衣无缝。无论是内容还是音调,都完全正确。
然而,李长生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对方的喉咙。
就在“三叔”发出那几个特定拐弯音节的瞬间,他脖子上的喉结,出现了一次极其不自然的、连续两次的快速颤动。
那不是长期使用某种语言而形成的肌肉记忆,而是一种刻意的、模仿发音时,因喉部肌肉控制不熟练而产生的多余动作。
就像一个外国人说中文,即便声调标准,某些部位的肌肉发力也永远和本地人不一样。
第一个破绽。
李长生心中一片冰冷,脸上却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婉忽然“哎呀”一声,手里的地质勘探包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包口敞开,一袋白色的粉末洒了出来,正好落在门口那片被雨水浸湿的泥地上。
那片泥地,清晰地留着“三叔”刚刚走进来时留下的脚印。
“抱歉,我的滑石粉样本。”苏婉立刻蹲下身,脸上带着一丝懊恼,飞快地从包里拿出工具,像是在抢救珍贵的样本一样,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
“三叔”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皱了皱眉:“什么玩意儿,搞得一地都是。”
“没事没事,我马上清理干净。”苏婉头也不抬,指尖却在那个最清晰的脚印轮廓上,飞快地划过。
李长生捕捉到了她这个动作,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数据在飞速流转。
他知道,她在测量。
片刻后,苏婉站起身,退回了原位。
她看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右手食指,轻轻地在右侧锁骨上,敲了两下。
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
重度偏右。
一个在山地里行走了大半辈子的山民,为了适应崎岖不平的山路,双脚的受力必然是极其均衡的,甚至会下意识地分散重心。
而只有长期在平坦地面上进行某种高强度训练的人,才会形成这种将重心严重偏向一侧的肌肉记忆。
比如,长期保持某种射击姿态的射手。
第二个破绽。
“三叔,您别站着了,快坐。”一直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韩医,此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角色。
他搬过一张满是灰尘的长凳,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然后又倒了一杯热水道:“您刚从医院回来,玲姐嘱咐了,要多喝热水。”
他说着,恭敬地将水杯递了过去。
“三叔”似乎很满意这个年轻人的殷勤,点了点头,伸手去接。
就在两人手指即将碰触的瞬间,韩医的手腕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热水,不偏不倚地溅在了“三叔”的手背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三爷!我不是故意的!”韩医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就去给对方擦拭。
“毛手毛脚的!”“三叔”不悦地呵斥了一声,但还是任由韩医在他手背上胡乱擦着。
李长生的余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那片被热水溅到的皮肤。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那片皮肤,在滚烫热水的刺激下,没有出现任何正常人该有的生理反应——没有迅速泛红,更没有起一丝一毫的红肿斑点。
韩医在水中加了微量的组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