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大门在暮色中紧闭着,门环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叶忠每天都会擦拭门环,今天显然是忘了,或者是因为一直在等什么人回来而忘了做别的事。他站在门口张望着巷口,手搭在额前挡住渐沉的夕阳,看见两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来,先是一愣,然后小跑着迎了上去。
叶无尘披着一件绛紫色的披风,披风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胸口缠着的布条从披风领口露出来,白色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边缘翘起干硬的血痂。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还是亮的,看见叶忠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阿福用左肩撑着他的胳膊,右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腰杆挺得比平时直。
叶忠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着叶无尘的另一边胳膊,手指碰到披风下的手臂时能感觉到那手臂在微微发抖。三个人穿过侧门,走过花园的石子路,正厅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老夫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拐杖竖在身前,双手握着杖头。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叶无尘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一刻,拐杖猛地敲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生气是心疼,那一声敲下去,青砖地面裂了一道缝。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浑浊的眼睛在叶无尘身上来回打量,从苍白的脸色看到胸口的血渍,从血渍看到破烂的衣袍,从衣袍看到阿福吊在脖子上的右臂。
“谁把你伤成这样?楚无极?”老夫人的声音在发抖。
叶无尘微微摇头,走到老夫人面前站定:“秘境中妖兽所伤,不碍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伤口在说话的牵扯下隐隐作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老夫人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指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缩了回去。她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拐杖又敲了一下地面,这次力道轻了很多。“还说不碍事!胸口都被人撕开了,骨头断了没?”声音在发颤。
叶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白毛巾搭在盆沿上,热气从水面上升起。阿福用左手接过毛巾拧干递给叶无尘,叶无尘接过毛巾擦掉脸上干了的血痂,毛巾被染成了暗红色。血痂下面的皮肤完好,月清瑶的疗伤丹药力渗透到了每一寸受损的皮肉,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柳氏从老夫人身后走出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脸上的粉涂得比平时厚,盖不住眼底的得意。她上下打量着叶无尘,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声音又尖又细:“哟,嫡长孙不是去参加资格赛了吗?怎么落得这般狼狈回来?叶鸿虽说没入选,至少全须全尾。”她特意在“嫡长孙”和“叶鸿”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生怕别人听不出对比。
叶无尘没有接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把擦过血的毛巾放回盆里,从怀里掏出月清瑶给的那个白瓷瓶。瓷瓶里还剩下两枚疗伤丹药,他倒出一枚捏碎了敷在胸口的伤口上,药粉遇血即化,一股清凉从伤口渗入体内。
老夫人喝斥了一声,举起拐杖朝柳氏的方向虚点了一下:“闭嘴!回你的院子去!”柳氏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看见老夫人眼中的怒意又咽了回去。她朝叶无尘瞪了一眼,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褙子的下摆在膝盖处甩得啪啪响。
“去请太医。”老夫人转头对叶忠吩咐。叶忠应了一声正要走,叶无尘拦住了他。
“不用请太医,我自己有药。”叶无尘把白瓷瓶在老夫人眼前晃了一下,瓶身上刻着一个细小的月牙标记,是神月宗的标志。老夫人不认识那个标记,但从瓷瓶的质感和瓶中的药香判断出这不是凡品。她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叶忠退到一旁,不再说要请太医的事。
老夫人朝叶无尘招了招手。叶无尘走过去,老夫人伸出干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掌粗糙,指节变形,掌心的老茧在秘境中留下的伤口上轻轻摩擦。她把叶无尘拉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爹……又出府了。”老夫人的声音有些涩,“走之前留话说让你回来后去书房找他,有东西给你。”
叶无尘心中一沉。叶擎苍上次回府是一个多月前,带着十二个黑衣人,腰间的镇魔司令牌、身上的封灵珠、那句“有人要灭口”,还有那晚在阁楼上暗中注视他的眼神。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又出府?留了什么东西在书房?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老太太手里。
“祖母,爹有没有说去哪里?”
老夫人摇了摇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只说军务紧急,让你回来后好好养伤,他的东西在书桌抽屉里,自己去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爹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当爹。他心里有你,只是不会说。”
叶无尘没有接话,握了握老夫人的手站了起来。胸口的伤口在敷上药粉后已经不怎么疼了,月清瑶的丹药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效。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从血蟒体内取出的妖丹。妖丹还剩下半枚,暗红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他把妖丹放在老夫人手边的茶几上。
“祖母,这枚妖丹能强身健体,您每天切一小片泡水喝,对咳疾有好处。”说完继续朝门口走去。
阿福跟在后面,右臂吊在脖子上,左手里还攥着那株蔫了的黄金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老夫人,老夫人的眼眶红了。
后院的书房在侯府最深处,一条青石板路通向那里,路两边种着几棵老槐树。叶无尘穿过月亮门,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笔墨和旧纸的味道。他推门进去,点燃桌上的油灯。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稀稀拉拉放着几本书,落了一层灰。叶擎苍不常回来,这间书房一年也用不了几次,桌上砚台里的墨早就干透了,毛笔的笔锋硬得像石头。
书桌有三个抽屉,左边和右边的都锁着,中间的没有锁。叶无尘拉开中间的抽屉,抽屉里只有一个木匣子,一尺长半尺宽,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他把木匣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黄绸上放着一块令牌和一张纸条。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幅地图——不是完整的地图,是一部分路线图,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几个地名。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写下的,每个字都在飞。
“三月后,边关军情紧急,我需出征。若有意外,持此令牌去灵虚宗找周长老。——父字。”
叶无尘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令牌的材质和他在聚宝斋买到的玄铁令碎片一模一样。这块令牌是完整的,巴掌大,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的寒意。玄铁令,进入那个上古洞府的钥匙之一。三块令牌,他手里有一块碎片,加上这块完整的,还缺最后一块。
他把令牌和纸条放回木匣子,连匣子一起收进了储物戒指。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皇朝气功入门》几个字,是皇室正阳诀的基础功法。叶擎苍怎么会把皇室的功法藏在自己的抽屉里?叶无尘翻开册子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和他前世见过的正阳诀不一样,这不是皇室的正阳诀,是一篇变异的基础功法,脱胎于正阳诀但经过了大幅修改,删减了正阳诀中对修炼者灵根属性的苛刻要求,增加了几种利用外力冲击经脉的法门。创造这篇功法的人,不是皇室成员,因为他对正阳诀的理解太深了,深到能从根本上修改这门功法,又没有皇室血脉,无法真正修炼正阳诀。一个无法修炼正阳诀的人,把正阳诀改成了自己能修炼的版本。
叶无尘把册子塞进怀里,吹灭了油灯,走出书房。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惨惨的,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胸口的伤又疼了起来,月清瑶的丹药在愈合伤口的同时也在消耗他的体力,他得回去好好睡一觉。阿福在书房的台阶下等着,左手抱着黄金参,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叶无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柴房。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亮了侯府的屋顶。阁楼上那扇窗户,今晚关着。烛光灭了。阿福在柴房门口坐下靠着门框,黄金参抱在怀里,几息之后就打起了鼾。叶无尘躺在草席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丹王炉在储物戒指里安静地躺着。筑基丹的材料已经齐了,丹炉也有了,只等他伤势痊愈。六天,最多六天。他闭上眼睛。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