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药服下之后，叶无尘在柴房里躺了一整夜。不是睡，是身体在药力的作用下强制修复，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月清瑶的丹药比他预想的还要霸道，药力渗透到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肉，断裂的肋骨在药力的滋润下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组织在生长愈合。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从草席上坐起来，胸口的伤已经结痂了，痂的边缘翘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阿福还在门口睡着，右臂吊在脖子上，左手里还握着那株黄金参，根须上的泥已经干透了，一碰就掉粉末。叶无尘从他手里把黄金参抽出来放进储物戒指，拍了拍他的脸。阿福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夹板碰到门槛发出轻响。
叶无尘没有叫醒他，一个人穿过花园朝后院走去。清晨的花园里雾气还没散，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月亮门后面就是书房，门虚掩着，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他推门进去，桌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灯芯烧焦了，屋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书桌中间的抽屉还开着，木匣子已经取走了，但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昨晚没注意到——一封信，压在抽屉最底层的隔板下面，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
叶无尘把信封抽出来拆开。信纸只有一张，折了两折，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均，有的字写得很重，笔锋都划破了纸背；有的字写得很轻，像墨水快用完了。叶擎苍的字不难看，但很急，每一笔都在赶时间，像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身后有人在催他。
“尘儿，为父有要事离京，归期不定。这枚储物戒指中有灵石百枚、筑基丹一枚，助你突破筑基。”
叶无尘的手顿了一下。筑基丹，叶擎苍从哪里弄来的筑基丹？这种丹药在市面上有价无市，一枚筑基丹的价格足够买下小半个侯府。侯府这几年的进项每一笔他都清楚，根本没有能力买筑基丹。除非这枚丹药不是买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他继续往下读。
“你娘的事，为父对不起你们母子。但有些真相现在告诉你只会害了你。等你突破筑基，去神月宗找你娘。她不在那里，但那里有关于她的线索。到了神月宗，找一个姓柳的师太，把这封信给她看。”
叶无尘的手指攥紧了信纸。姓柳的师太，母亲遗书中也提到过同一个人——神月宗的柳师太。母亲说走投无路时去找她，父亲说突破筑基后去找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更潦草了。
“为父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没能护住你们母子。不要找我，等我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信纸背面什么也没有写，干干净净。
叶无尘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灰色的戒指，材质和他左手上的储物戒指一样，但品阶更高，戒面上刻着一个细小的“叶”字。他把戒指拿起来用意识探入戒内，空间比他自己的储物戒指大了好几倍。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灵石，像一块块被切好的豆腐，每一块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一百二十枚，不是一百枚，叶擎苍信里写的是百枚，但实际放了一百二十枚。灵石旁边是一个白瓷瓶，瓶口封着蜡，标签上写着“筑基丹”三个字，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瓷瓶旁边还有一张地图残片，边角烧焦了，但还能看清上面标注的位置——神月宗的山门，以及山门以东三十里处的一个小镇，镇子上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着“柳”字。
系统面板在他脑海中亮了起来。
叶无尘把灰色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两枚储物戒指一灰一黑，在晨光中各闪了一下。叶擎苍留了两枚储物戒指。一枚在信封旁边，明着给他的；另一枚藏在了哪里？他拉开抽屉底层的隔板，隔板下面是空的。他又检查了另外两个抽屉，左边的锁着打不开，右边的也锁着打不开。抽屉的锁是精钢打造的，用苍龙之力也砸不开——叶擎苍既然把这两个抽屉锁上，就是不想让他现在打开。
老夫人站在书房门口拐杖拄在地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药是苦的，热气从碗口升起熏得她眯起了眼。头发披散着没有梳髻，眼袋比昨天更深了，嘴唇发白，干裂起皮，昨天一夜没睡。她把药碗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砚台和笔架，砚台里的墨干透了结成硬块，笔架上的毛笔笔锋分叉了。
“你爹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有话不说。但他心里有你。”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叶无尘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月清瑶给的那个白瓷瓶，丹药还剩下最后一枚，他倒出来托在掌心里。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有淡淡的丹纹，散发着清冽的药香。他把丹药递给老夫人，老夫人接了，看了看没有问这是什么药，直接放进了嘴里。丹药入腹，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干裂的嘴唇上出现了一丝血色，连站姿都直了几分。
叶无尘从书房走出来，老夫人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汤跟在后面，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把药汤倒在了路边的花圃里。叶忠从花园那边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叠名帖，每一张都是烫金的请柬，落款处盖着各大势力的印鉴——灵虚宗、青云宗、皇城司、户部、兵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小宗门和世家。资格赛之后叶无尘的名头已经传遍了京城，镇南侯府的废物嫡长孙以一介炼气八层的修为杀入资格赛四强获得圣火秘境资格，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天武皇朝。想要拉拢他的、想要试探他的、想要攀附他的，从昨天开始就陆续派人送来了名帖和请柬，堆了半尺高的一摞。
叶无尘接过名帖翻了翻，每一张都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叶忠手里。皇城司的那张放在最上面，灵虚宗的那张压在中间，户部那张沉在最底下。楚昊也送了一张来，不是请柬是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伤好了来找我，有事。”字迹潦草像鸡爪抓的，一看就是随手写的，没当回事。
柴房门口阿福醒了，靠着门框坐着，左手里握着空气，黄金参被叶无尘拿走了他还不知道，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捏，像是在捏什么东西。他打了个哈欠，看见叶无尘从花园那边走过来，赶紧站起来。
“少爷，您今天的气色好多了。”
“嗯。”叶无尘把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筑基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来看了看，瓷瓶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丹药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热的，像刚出炉不久。筑基丹的炼制难度他很清楚，丹王传承中记载得明明白白——需要筑基期以上的修为才能炼制，一炉最多出三枚，成丹率不到三成。叶擎苍从哪里弄来的这枚筑基丹？他自己服用了没有？他说等叶无尘突破筑基后去神月宗找母亲，那他当初为什么不去？
阿福走过来用左手接过白瓷瓶，对着光看了看，瓶身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那枚丹药静静地躺着。他把瓷瓶举高了些，丹药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七彩的光晕。
叶忠捧着那叠名帖送到柴房门口，放在门槛上。风把最上面那张皇城司的请柬吹起来飘到了院子里，叶忠追了两步捡起来，用袖子擦掉沾上的灰。他转过身想说什么，看见叶无尘已经把柴房的门关上了。门板上的裂纹还在，之前被叶鸿踢碎的那几块还没修，阿福找了几块木板钉在门板背面挡住了破洞，木板上的木刺还露在外面。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叶无尘盘腿坐在草席上，把叶擎苍留下的储物戒指从手上取下来放在面前。戒指上的“叶”字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刻痕的底部有东西，不是金属，是某种灵力凝聚而成的印记。
他用意识探入那枚印记，一股微弱的灵压从戒指中弹出——筑基期的灵压，不强，但很坚韧，像一根拉紧的弦，稍微用力就会崩断。这不是普通的储物戒指，是一枚被封印的戒指，需要筑基期的修为才能打开。戒指里除了那一百二十枚灵石、一枚筑基丹和那张地图残片之外，还有一层封印空间，封印需要筑基期的灵力才能解开。
叶无尘把戒指重新戴回手上。六天，他给自己定了六天的期限。六天之内养好伤，六天之内筑基成功，六天之后不管楚无极回不回来，他都要去神月宗找那个姓柳的师太。母亲下落、父亲秘密、九族灭门的真相，这些答案不在侯府，在神月宗。
窗外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阿福又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右臂吊在脖子上，左手垂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