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还没亮，侯府门口就站满了人。老夫人执意要亲自送到大门口，叶忠搀着她从后院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拐杖点在青石板地上，笃笃的声响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她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酱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插在发髻上，是当年出嫁时陪嫁的那支，平时舍不得戴。脸上擦了粉，盖住了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青黑，嘴唇上涂了一点胭脂，气色看起来比平时好了不少。
叶无尘从柴房走出来，背着一个青布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几枚灵石和那株蔫了的黄金参。丹王炉和其余灵材都在储物戒指里，不需要背着占地方。阿福跟在后面，右臂还吊在脖子上，左肩扛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干粮和水囊，还有几件厚衣裳和一双新靴子——是他自己给叶无尘准备的，怕路上冷怕路上饿，恨不得把整个柴房都搬走。他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眼窝也不陷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两匹马拴在大门外的拴马桩上，一匹枣红色，一匹黑色。枣红马是老夫人从侯府马厩里挑出来的，牙口年轻，膘肥体壮，是侯府仅剩的好马。黑马是叶忠从亲戚家借来的，稍矮一些，但腿脚利索，用来驮行李和阿福足够了。马鞍是新配的，皮子还有些硬，坐上去硌屁股，阿福试了试又跳了下来，在鞍上垫了两层褥子。
老夫人站在门口，伸手拉着叶无尘的手，干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粗糙的掌纹摩擦着他的皮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有些发干的嘴唇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珠。她用舌尖舔了一下，把那点血咽了下去，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
“去神月宗，除了见月清瑶，也打听打听你娘的消息。”
叶无尘的手顿了一下，看着老夫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老太太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水光又收了回去。
“祖母知道我娘在神月宗？”
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积攒了很多年，一直憋在胸口没有吐出来，今天终于找到了机会。“你娘当年就是从神月宗嫁过来的。她本是宗内圣女，因为你爹成亲，被逐出了师门。”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叶无尘能听见，“你娘离开侯府后，有人说在神月宗附近见过她。若她还活着，应该在神月宗。”
叶无尘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还活着？这个念头从未从他脑海中消失过，但此刻从老夫人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了。前世他活了五百年，从未听过这个消息，从未有人告诉他母亲可能还活着。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握紧了老夫人的手。“祖母，孙儿此行一定打听到娘的下落。”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松开手退后一步，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叶忠从后面走上来，把缰绳递给叶无尘，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阿福的包袱里。布包里是几两碎银和一些干饼，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用油纸包着。
阿福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笨拙，右臂吊在脖子上用不上力，左腿蹬了两下马镫才跨上去，坐稳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左手抓紧缰绳，右臂在胸前晃了晃。叶无尘也上了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有些不耐烦。
叶无尘在马上转过身，朝老夫人磕了三个头。不是鞠躬是磕头，额头磕在马鞍上，磕得马鞍咚咚响。枣红马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往旁边闪了一步，他稳住缰绳马又站住了。
老夫人举起了手，没有挥，就那样举着。
叶无尘一夹马腹，枣红马迈步走了出去。黑马跟在后面，阿福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赶紧抓紧缰绳。两匹马一前一后走过了巷口，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作响。
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路上小心！”
叶无尘没有回头，但他在马背上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扫到侯府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还站在那里。酱紫色的褙子在晨风中飘着，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举着的手终于放了下来，拄在拐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叶忠站在她身后，伸手想扶她又缩了回去。她挺直了腰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转身走回了大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吱呀——吱呀——几声之后，门彻底关上了。
叶无尘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巷子的尽头是大街，大街上已经有了早起赶集的人，卖菜的挑着担子，赶路的背着包袱，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两匹马穿过人群，百姓们纷纷让路，有人认出了叶无尘，指着他的背影小声议论着。马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农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麦茬，黄褐色的土地上偶尔有几只乌鸦在啄食。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是青黑色的，轮廓模糊。
神月宗在天武皇城以北数百里外的神月山上，山很高，山顶终年积雪。从皇城出发骑马需要走四五天，先沿着官道往北走两天，然后转入山路，山路崎岖骑马不便，最后一段路需要步行上山。
阿福骑着黑马跟在后面，左手攥着缰绳，右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包袱在屁股后面颠来颠去。他用腿夹紧马肚子，人随着马的步伐一起一伏。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两旁的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变成了树林。空气越来越凉，从微凉变成了清冷，从清冷变成了寒意刺骨。路面上开始出现薄薄的霜，马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霜层碎裂成细小的冰晶。
叶无尘勒住缰绳，枣红马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来路，皇城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天和地的交界处有一道模糊的城墙轮廓。
“少爷，怎么了？”阿福从黑马上探着头。
叶无尘没有回答，伸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灵石握在手心里。灵石温润，灵力从掌心渗入体内，补充着赶路消耗的体力。
苍龙之魂的苏醒进度还是百分之十，不急。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这几天的赶路中又精进了几分，经脉中的灵气运转更加顺畅了，丹田中的气旋也比之前大了不少。神月宗大会是楚无极给他设下的擂台，也是他找到母亲的线索的唯一机会。月清瑶为什么要邀请他？她的师父预言的那个人又是什么人？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索，从神月山的方向延伸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前拉。
叶无尘把灵石收回储物戒指，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迈步继续前行。他摸了摸怀里的碧玉簪，簪子贴着心口冰凉。
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路上只留下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和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树叶在路面上打了几个滚，被路过的车轮碾碎了，碎片又被风吹起来，不知道飘向了哪里。远处神月山的方向，云层中隐约透出一丝月光。月光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缕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从云层中垂下来，垂到地面上。地面上的霜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像撒了一层细盐。马匹在霜面上踩出一串串脚印，脚印在月光下闪着暗光，像一个个浅浅的银白色凹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