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在望的时候，正是清晨。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阳光斜斜地照在山壁上，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金色。山很高，高到看不见山顶，半山腰以上就全是云雾了，云层很厚，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山头上。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神月宗”三个大字，字迹古朴，笔画有力，落款处盖着一枚弯月形的印章。石碑周围的灵力浓度比别处高了一大截，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灵气顺着鼻孔往肺里钻。
叶无尘勒住缰绳，枣红马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阿福在后面也勒住了黑马，他骑了好几天的马，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跟了上来。他从黑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山门处有两名守山弟子，都穿着白色的神月宗制式道袍，腰间悬着长剑，胸口绣着弯月标记。两人都是炼气九层的修为，气息沉稳，根基扎实。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弟子走上前来，手握剑柄，上下打量着叶无尘，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劲装上停了一下。
“来者何人？神月宗重地，闲人不得入内。”
叶无尘从怀中取出月清瑶给的那枚客卿令牌，递了过去。高个子弟子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恭敬。他把令牌双手奉还，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不知是客卿驾临，失礼了。请稍候，我这就派人上山通报。”
另一个矮个子弟子已经转身朝山上跑去了，白色的道袍在山道上跳跃着，很快就消失在了云雾中。高个子弟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开了山门。
叶无尘把令牌收好，牵着枣红马走进了山门。阿福牵着黑马跟在后面，右臂还吊在脖子上，左手攥着缰绳，黑马比他高了一大截，他仰着头牵着马，像个牵骆驼的小孩。
石阶从山门开始一直延伸到山顶，一眼望不到头，一级一级地往上铺，每一级都很规整，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石阶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花香，是灵药的气味，从山上飘下来混在雾气里，吸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叶无尘和阿福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边的雾气越来越浓，从薄雾变成了浓雾，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阿福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步都用脚先探一探前面的石阶，生怕踩空滚下去。
一道白色身影从山顶飘落。不是走下来的，是从山上飘下来的，白衣在雾气中翻飞，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白莲。月清瑶落在叶无尘面前，相距不过数尺。白衣如雪，长发用白玉簪束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面容清冷，眉目如画，腰间悬着那枚月牙令牌，长剑挂在身侧。筑基初期的灵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比上次见面时又强了几分，而且更加凝实了，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但不失锐利。
“叶公子果然守信。”月清瑶的声音和上次一样，清冷如月，不带任何感情。
叶无尘看着她的脸，胸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那张倒在血泊中的脸、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衣，在这一刻重合在了一起。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月姑娘相邀，不敢不来。”
月清瑶微微点头，转身朝山上走去。“随我来，宗主想见你。”她走在前面，白色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脚步轻盈，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叶无尘跟在后头，阿福牵着马跟在更后面。
走了没几步，叶无尘突然停下了脚步。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不是危险，不是杀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像一只雄鹰在云端看着地上的猎物。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云雾，看向山顶的方向。
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岩石上站着一个人，金色的战甲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一轮太阳，长发被风吹起，在身后飘荡。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杯中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楚无极。
两个人隔着千丈的距离，目光在云雾中碰撞在一起。楚无极嘴角微微上扬，举起酒杯朝叶无尘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把空杯随手丢下了山崖。酒杯在雾气中翻滚着，撞在石壁上碎成了几瓣，碎片落进了深渊里。
月清瑶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顺着叶无尘的目光看去。她看见了山顶岩石上那个金色身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怎么也来了？”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不悦。
叶无尘收回目光，看着月清瑶的侧脸。“冲我来的。”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转过身继续朝山上走去。白衣在雾气中飘动着，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叶无尘跟在后面迈开了步子。阿福牵着马跟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那道金色身影还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立在山巅。阿福打了个哆嗦赶紧转过头，手里的缰绳攥得更紧了。
三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向山顶走去。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时而浓时而淡，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石阶上流淌。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一声接一声，在山谷中回荡。钟声敲了九下才停，最后一声的余音在山壁上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石阶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空，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建筑，有些是木屋，有些是石室，都掩映在树丛中。几个神月宗的弟子从屋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阿福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着，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有人在用脚步丈量这座山的高度。
山顶在望，云雾在脚下，阳光在头顶。楚无极的那道金色身影还站在山顶的岩石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只酒杯，紫金色的酒液在光中闪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