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月宗的大殿建在山顶最高处，从山脚仰望只能看见云雾中露出的一角飞檐，到了跟前才真正感受到它的气势。大殿通体用白色的石料砌成，石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殿前的台阶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殿门敞开着，里面幽深宽阔，八根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刻着弯月图案。殿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把白玉椅，椅子扶手上雕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玉兔。
月清瑶带着叶无尘走进大殿，阿福被拦在了门外，牵着两匹马站在殿前的广场上。大殿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面又高了一倍，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灵力在肺叶中炸开。叶无尘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这股灵气面前像一条小溪汇入了大湖。
月沧海坐在白玉椅上，白须白发，面容清癯，皮肤白得像瓷器，几乎没有血色。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星辰，胸口的弯月图案比月清瑶的大了一圈，弯月中央嵌着一枚鸽卵大的月光石。筑基后期的灵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强烈但很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大殿中缓缓流淌。
月沧海打量着叶无尘，目光淡淡地扫过，不带审视没有压迫，只是平静地看着。目光在叶无尘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果然有几分你母亲的风采。”
叶无尘心中一震。母亲。这个词从神月宗宗主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了。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有些发紧。“宗主认识家母？”
月沧海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叶无尘坐下。旁边的弟子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殿下，叶无尘没有坐，站在原地，看着月沧海。月沧海也不勉强，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叶无尘看向殿外的天空。
“你母亲曾是本宗圣女，天赋之高，本宗开派以来无人能及。她十八岁筑基，二十五岁筑基后期，三十五岁冲击金丹——这个速度，本宗千年历史上只有她一人做到。”月沧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她本该是下一任宗主。可惜，她遇见了你父亲。”
叶无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一个凡人，一个侯府的武将，没有灵根没有修为，连炼气一层都修不到。你母亲不知怎么就爱上了他，为了他愿意放弃一切——圣女的位子、宗主的传承、甚至修炼的根基。”月沧海顿了顿，“宗门有规矩，圣女不得婚配。她执意要嫁，只能被逐出师门。她走的那天，宗主令牌交还了，圣女的冠冕摘下了，但那枚碧玉簪她带走了。”
叶无尘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碧玉簪，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簪子的冰凉，贴着心口像一块小小的冰。
月沧海继续往下说。
“她离开宗门后，我曾派人暗中寻找。不是要抓她回来，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月沧海的语气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她嫁入侯府，生了儿子，本来一切都很平静。但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失踪了。侯府说她回了娘家，娘家说她根本没回去。我派出去的人找了很久，只在神月宗附近的山中发现了几处她留下的痕迹——她回来过，但没有进山门，在山下徘徊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月沧海沉默了片刻。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在神月宗以东三十里的一个小镇上。她穿着普通农妇的衣裳，买了一包药材，然后往山里走了，再也没有出来。”
叶无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没有发出来。前世五百年的记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母亲留下的那张纸条、祖母的眼泪、父亲信中那句“等你突破筑基，去神月宗找你娘”——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母亲还活着，她在神月宗附近，她在等。
月沧海还要再说什么，殿外突然传来弟子的通报声，打断了殿中的沉默。“禀宗主，天武皇朝大皇子楚无极求见。”
月沧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冲我来的。”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着某种不想被听出来的情绪。
月沧海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金色战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踏进大殿的时候光斑在石柱上跳动了一下。腰间悬着长剑，剑鞘上的红宝石在大殿中泛着血光。筑基初期的修为灵压散发出来比在秘境时强了一大截——金丹期妖丹被他炼化了，虽然距离突破到筑基中期还差半步，但根基比之前扎实了不少。
楚无极走进大殿先朝月沧海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动作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直起身后目光转向叶无尘，嘴角挂着一丝笑，笑容温润像老朋友见面。
“叶无尘，宗门大会上，我会让所有人看到谁更强。”
声音不大但大殿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月沧海坐在白玉椅上不动声色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大会尚未开始，两位先请去客舍休息。有什么事，等大会开了再说。”
月清瑶站在月沧海身侧，从楚无极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不是看，是审视。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在楚无极身上刮了一下，移开了。楚无极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朝月清瑶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大殿。
叶无尘朝月沧海抱拳行礼，也跟着走了出去。大殿外面阳光刺眼，广场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烫。阿福牵着两匹马站在广场边，看见叶无尘出来松了口气又看见楚无极从后面出来，那口气又提了上去，牵着马往旁边挪了几步，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楚无极从叶无尘身边走过，脚步不停，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会见。”说完就走了，金色战甲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了山道拐角处。
叶无尘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金色背影消失在云雾中。阿福牵着马走过来，黑马打了个响鼻，鼻子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月清瑶从大殿中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叶无尘。
“我带你们去客舍。”
白衣从台阶上飘下。叶无尘跟了上去。阿福牵着马跟在后面，两匹马的蹄子踩在石板上得得作响。路边的神月宗弟子们好奇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
客舍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几间木屋依山而建，木屋前有一片小小的花圃，花圃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灵草，草叶翠绿花朵粉白，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月清瑶在一间木屋前停下，推开门。屋里很简洁，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茶杯，茶还是热的。
“你就住这里。大会在五日后开始，这几天你可以在宗内走动，藏书阁对你开放。”月清瑶顿了顿，“你母亲的事……宗主还有很多没说完。等大会结束，他会告诉你更多的。”
叶无尘点了点头。月清瑶转身离去，白衣在花圃边飘了一下。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没有转身。
“你体内的龙气，比上次见面时强了很多。”
说完继续走了，白色身影消失在了山道拐角处。
阿福把马拴在木屋后面的马厩里，两匹马挤在一间小小的马厩里，草料不够吃，阿福跑到附近拔了些野草回来喂马。叶无尘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把丹王炉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炉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着青光，炉底的火焰燃起，青白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几枚灵石放在手边，灵石散发出的灵气和丹王炉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在身周形成了一层淡淡的灵气雾。
楚无极住在山另一边的客舍里。两间客舍隔着一道山脊，直线距离不到百丈中间却隔着厚厚的岩石和茂密的树林看不见对方，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就在山的那一边——像两头被关在相邻笼子里的猛兽，隔着笼子闻到了对方的气味。大会还有五天。
五天后，所有恩怨都要做个了断。
叶无尘把丹王炉收回丹田，站起来走进木屋关上了门。木屋的墙壁很薄，风吹过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在微微颤动。阿福抱着一捆干草从屋后面绕过来，把干草分成两堆一堆给枣红马一堆给黑马，两匹马低头吃草，咀嚼声很轻像有人在悄悄说话。
远处的山峰上云雾缭绕。云层中透出一丝月光，很淡，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山风从山脊上吹过来，灌进木屋的门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叶无尘吹灭了油灯躺在木床上，窗外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脸上画了一个光斑，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了鼻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