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无尘就向月清瑶提出了去藏书阁的请求。月清瑶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白衣在山风中轻轻飘动。“你持客卿令牌,可进第一层。我陪你去。”
藏书阁建在神月宗最高处,比大殿还高了数十丈,是一座五层高的石塔。塔身用青白色的石料砌成,塔檐上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铜铃叮当作响。塔门紧闭,门前盘腿坐着一个白发老妪,穿着灰布袍子,面容枯槁,双目微阖,像一尊石雕。筑基初期的灵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几乎和周围的灵气融为一体,不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
月清瑶上前行礼。“师叔,这位是宗门客卿,持令牌入阁查阅资料。”
守阁长老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叶无尘,又闭上了。伸出干枯的手掌,叶无尘把客卿令牌递过去。老妪把令牌按在塔门上,塔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她把令牌还给叶无尘,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第一层。一个时辰。”
叶无尘推门走了进去。藏书阁第一层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只是一座石塔,进去才发现里面的空间被阵法拓宽了,变得方圆近百丈。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书架高到顶,每一层都摆满了书卷。有纸质的有竹简的有玉简的,材质各异颜色不一,散发着古老的气息。空气中的灵气比外面浓了数倍,还带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像走进了一间被密封了百年的老书房。
月清瑶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你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人物传记类,在哪里?”
月清瑶指了指最里面的一排书架。“那边。历代宗门弟子名册、传记、手札都在那里。”
叶无尘快步走了过去。书架上的书卷按年代排列,最久远的有上千年历史,纸页发黄边角脆裂,翻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最新的也有几十年历史,纸页还保持着一定的韧性。他一本一本地翻找,眼睛扫过每一个书名。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神月宗开派祖师传》《历代长老名录》《内门弟子名册》《外门弟子名册》《圣女录》。
叶无尘的手指停在了《神月宗圣女录》的书脊上,抽出来。书不厚,只有几十页,封面是深蓝色的绸缎,绸缎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损严重。他翻开来,里面记载了神月宗历代圣女的事迹——第几代圣女,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入宗,什么时候继任圣女,什么时候卸任,有什么功绩。大多数圣女的记载只有短短几行字,像一份枯燥的档案。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的顶部写着——“第十七代圣女,苏浅雪,本姓苏,嫁入叶氏后随夫姓。”页面上贴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温婉,眉眼间和叶无尘有几分相似。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伤。画像的颜料有些褪色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两颗黑宝石镶嵌在泛黄的纸页上。
苏浅雪。这是母亲的名字。叶无尘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抚过,画像的纸面粗糙,颜料在指尖留下细碎的粉末。他往下看正文,记载的内容和月沧海说的大同小异——天资卓绝,十八岁筑基,二十五岁筑基后期,三十五岁冲击金丹,因与凡人成亲被逐出师门。
正文的结尾有一行小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字迹娟秀,笔画纤细但不失力度,和他怀里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墨迹已经淡了,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吾儿尘儿,若你有朝一日看到此页,说明你已长大。娘去了一个地方,勿念。”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
叶无尘的手指在颤抖。纸页在他指间微微晃动,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月清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头看着那页手札,目光在手写的字迹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叶无尘,眼神里有惊讶。
“这是你母亲的笔迹?”
叶无尘点了点头,没有看她。他把《神月宗圣女录》合上,放进储物戒指里。书卷入手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上像一块石头。
守阁长老站在门口看着叶无尘把书放进储物戒指,干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有阻止,连话都没有说。月清瑶朝她微微欠身,带着叶无尘走出了藏书阁。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叶无尘站在藏书阁门口的台阶上,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本《神月宗圣女录》。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边角的磨损痕迹更加明显了。他把书翻开到母亲手写的那一页。“娘去了一个地方,勿念。”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在藏书阁里留下这行字,是预料到他有一天会来神月宗,会进藏书阁,会看到这页文字。她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这行字上。
月清瑶站在他身后,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白梅。
守阁长老的声音从塔门内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半个时辰后,塔门关闭。”
叶无尘把书合上收回储物戒指,转身走下台阶。月清瑶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路边的灵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山峰上云雾缭绕,山顶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叶无尘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的石板路被他的脚步震得微微发颤。月清瑶看着他,只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踩在了白色岩石上,歪歪扭扭的。
到了分岔路的时候,月清瑶停下来。“我去见宗主。你母亲的事,他应该还有没说完的。”
叶无尘点了点头,独自走回了自己的客舍。阿福坐在客舍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马,画得很丑,马的腿比身子还长。看见叶无尘回来他扔了树枝站起来。
“少爷,找到什么了吗?”
叶无尘走进客舍坐在床上,把《神月宗圣女录》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到母亲手写的那一页,手指在“勿念”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但空白页的背面隐隐约约有几个字,像是有人在纸的背面用力写过,笔迹透过了纸面。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字迹很淡,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龙渊”。
龙渊。叶无尘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这个词他前世听过,龙渊,上古遗迹的名字,传说中埋葬着远古神龙的骸骨。母亲留下的最后线索,指向龙渊。
阿福站在门口探着头往屋里看,叶无尘把书合上收回储物戒指。阿福转身去马厩喂马了,脚步声在木板的回廊上渐渐远去,怀里抱着从山上采来的野草一路上不停地往下掉。
叶无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眼皮上画了一个光斑。他没有睡着,母亲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记忆里。“娘去了一个地方,勿念。”
她希望他不要去。但她在藏书阁里留下这行字,不就是为了让他看到吗?
龙渊在哪里?怎么去?为什么要去?这些问题现在的他回答不了。他需要去找月沧海,问清楚母亲的事。明天,或者后天,等大会结束,等他和楚无极做个了断之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神月宗特有的灵草晒干后填充的,有安神的作用。但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一直到月亮升到了中天,他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门外阿福的鼾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远处山峰上,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那道光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照亮了山腰的客舍和山脚下的石碑。塔楼的铜铃在风中响了半夜,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给谁报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