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信使站在神月宗大殿中央，灰袍如暮霭，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面容清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尊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瓷像。炼气九层的修为，气息内敛，站在殿中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种隐匿气息的本事，天机阁的人独步天下。
信使双手捧着一张烫金请柬，朝叶无尘微微躬身。请柬很大，有巴掌宽，一尺长，封面烫金，金色的纹路在烛光中流转，组成一座阁楼的图案。阁楼高耸入云，屋檐飞翘，每一道线条都精致到了极致。信使的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稳。
“天机阁将于半月后在皇城举行拍卖会，特邀请贵宾叶无尘公子参加。”
叶无尘接过请柬。请柬入手沉重，封面的烫金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有生命的东西在跳动。他翻开请柬，里面用银白色的字迹写着拍卖会的时间地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印刷出来的，没有任何个人风格。和之前那封黑色信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拍卖何物？”叶无尘合上请柬，看着信使。
信使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低到只有殿中几个人能听见。“一枚上古残卷。据传记载了千年前某桩灭门案的真相，与公子家族有关。”
殿中的空气凝固了。月沧海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白玉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月清瑶站在月沧海身侧，目光落在叶无尘脸上。大殿两侧的长老们也竖起了耳朵。
叶无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灭门案。千年前某桩灭门案的真相。与叶家有关。叶氏一族的灭门不是前世才发生的，千年前叶家就被灭过一次。那一次灭门和九族灭门之间一定有关联，也许就是同一批人干的，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两者之间有更深层的联系。
信使补充道：“残卷上有九族图腾，其中狼族图腾最为清晰。天机阁主说，公子看到这枚残卷，一定会明白其中含义。”信使说完后退了一步，朝月沧海行了一礼，又朝叶无尘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灰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影子随着他的步伐移动明明暗暗。
叶无尘握紧了请柬。九族图腾，狼族图腾。前世灭叶氏九族的天妖十二族中，狼族正是为首之一。那些人在一个月圆之夜冲进侯府，杀了叶家满门五百余口。他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狼头人身的怪物在血泊中狂欢，看着他们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仇恨在这一刻重合在了一起。
月沧海开口道：“天机阁的消息从不出错。这枚残卷恐怕真与叶家有关。”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殿中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叶无尘对信使的背影说：“请回禀阁主，我一定到。”
信使停住脚步，转过身，灰袍在殿外的风中飘了一下。他朝叶无尘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大殿。灰袍在阳光下一步步远去，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月清瑶从月沧海身侧走出来，白衣如雪，停在叶无尘身边。“我陪你去。”不是商量，是通知。她的声音清冷如常，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月沧海看了月清瑶一眼，没有反对。他站起来走到叶无尘面前，伸出手，叶无尘把请柬递过去。月沧海翻开看了看，合上还给他。
“拍卖会上高手云集，天机阁的拍卖会不是普通场合。去的都是各门各派的顶尖人物，甚至有金丹期修士现身。以你的修为，独自前去恐怕力有不逮。清瑶陪你去，互相有个照应。”月沧海拍了拍叶无尘的肩膀，“天机阁主既然专门邀请你，说明这枚残卷对你至关重要。”
叶无尘把请柬收进怀里，请柬贴着心口和那些信挤在一起，胸口的位置又多了一种温度。他朝月沧海抱拳行礼。
殿外阳光正好。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光斑，光斑中有灰尘在飞舞，像一群细小的精灵。远处的山峰上云雾缭绕，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阿福从殿外的石柱后面探出头来。他刚才一直在偷听，虽然没听懂多少，但“拍卖会”三个字他听懂了，“皇城”两个字他也听懂了。“少爷要去皇城？我也去！”他举着左手比划着，右臂还吊在脖子上晃荡。
月清瑶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叶无尘也没有拒绝。
半月后皇城拍卖会。从苍梧山到皇城骑马要四五天，半月的时间足够他们赶回去。叶无尘算了算时间，路上不能耽搁，到了皇城还要安顿，还要去拍卖会现场踩点。天机阁的拍卖会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没有请柬连门都进不去。各门各派的顶尖人物齐聚，争夺一枚记载了千年前灭门案真相的上古残卷。竞争一定很激烈，也许会有冲突，也许会有厮杀。天机阁的规矩是不允许在拍卖会上动手，但出了拍卖会的大门就不归天机阁管了。
月沧海命人为他们准备行装。两匹好马，足够的干粮和水囊，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丹药和灵石。月沧海亲自从库房中取出一枚护身玉佩递给叶无尘，玉佩通体莹白表面有流光在转动。“这枚玉佩能挡筑基中期全力一击，贴身带着。”叶无尘接过玉佩没有推辞。
叶无尘站在大殿门口，月清瑶也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白衣，但款式更简洁，袖口收窄，腰间系着月白色丝带。长发用白玉簪束起，长剑挂在身侧，脚下穿了一双白色鹿皮靴。她站在叶无尘身边，两个人一个深蓝一个纯白。
阿福牵着两匹马从山道上走来，右臂还吊在脖子上，左手攥着缰绳。他仰着头牵着马走得很稳，枣红马今天很老实，没有打响鼻没有尥蹶子，黑马跟在后面，两匹马的蹄子踩在石阶上得得作响。
叶无尘从阿福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月清瑶也上了马，动作轻盈。阿福爬了几次才爬上黑马的马背，坐稳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三人三骑沿着山道朝山下走去。
身后神月宗的大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月沧海站在殿门口，白须白发在风中飘动。几位长老站在他身后，传功长老捋着胡子，戒律长老双手拢在袖中，外务长老朝山下的方向挥了挥手。
山道两旁的树木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无尘走在最前面，枣红马的马蹄踩在石板上得得作响。月清瑶跟在后面，白衣在树林中格外显眼。
山门在望，守山弟子认出了他们，打开山门行礼。三人三骑穿过山门走上了下山的大路。
山下的镇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从屋顶升起在晨风中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米粥的香味。镇子外面的官道通向皇城，官道两旁的农田里麦苗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
叶无尘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神月宗的方向，山门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见云雾中的山巅和山顶上那座若隐若现的白色大殿。大殿的轮廓在云雾中模糊成了一团白色的影子。
月清瑶也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阿福骑在黑马上左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啃着，饼渣掉了一身。黑马走得不快不慢，跟在枣红马后面。
叶无尘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了步伐。马蹄踩在官道上扬起一小片灰尘。身后的苍梧山越来越远，山顶的白雾越来越淡。官道两旁的农田一块接一块地向后退去，远处低矮的丘陵连绵起伏，丘陵上的树林在秋风中开始变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树梢飘落。
叶无尘摸了摸怀里的烫金请柬，请柬温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半月后皇城拍卖会，他一定要拍下那枚残卷，一定要知道千年前叶家灭门的真相，一定要找到狼族的线索。前世灭他满门的那些凶手，这一世一个都跑不掉。
